宋斐章越说声音越低,但终究还是将心中忧虑说了出来。
唐门之内肯定有许多机密之地,不容外人所窥探。
他是真心想救唐菱,怕李赴夜探唐门,造成误会,双方先内斗起来,自损力量。
李赴没有责怪之意,只是侧首看着这个痴心人,道:“你真的完全相信了唐门的一面之词?”
宋斐章一愣。
李赴道:“他们说,有一批藏头露尾之人上门求取孔雀翎,交易不成,便恼羞成怒掳走了九姑娘。
除此之外,人证呢?物证呢?事发的痕迹呢?什么都没有。
从头到尾,只是唐门上下几张嘴在说。”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觉得他们没道理在这等大事上说谎。
可办案之人,信的是证据,除此以外,当疑尽一切可疑之人。”
有些话他未曾出口,
李赴甚至怀疑过,会不会宋斐章自己因为某种缘故害了唐菱,惧怕唐家报复,再假装焦急追查,以洗脱嫌疑。
不过这一路同行,他冷眼旁观,已瞧出宋斐章对唐菱确实情根深种,这份真情不是作伪,是以早已将这种可能排除了。
但这些话若说出来,只会让这傻书生急着自证清白,徒增烦恼,便按下不提。
宋斐章却被他这番话问住了,张了张口,方道。
“可他们……是菱儿的亲人啊。
虎毒尚不食子,难不成他们还能……”
他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宋照雪在一旁轻轻摇头。
亲人?
她与宋斐章同是宗室出身,其实应该比谁都明白,骨肉相残、手足相害之事,在权贵之家还少么?
她的眼底浮上一层霜色,却终究没有开口。
李赴不再看宋斐章,只望着院外,道。
“况且,我并非凭空猜测。
山庄内花木修剪得很不成样子,连基本的大族体面都保不住了。
唐门过往那些手脚麻利的老仆,是触怒了主人被一齐处死?
还是因为知道什么秘密……被灭了口?”
宋照雪不再理会堂弟,只走到李赴身侧,道:“晚上,我和你一起。”
“不必……”
李赴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可唐门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可能处处是机关、步步有奇毒。
武功高强也不代表通晓机关。
至于毒物,你虽有百毒不侵之体,但唐门乃天下用毒之祖,难保没有几样奇门怪毒是你的内功也扛不住的。”
宋照雪抬手截口道,声音虽轻却说得郑重,目光中的关切毫无遮掩。
自宋照雪得知那段往事之后,对李赴的愧疚便与日俱增,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拴在了他身上,言语间尽是亏欠和补偿之意。
“我通晓一些机关之术,并且我身怀一枚克制剧毒、毒物的天蜈珠,可帮得上你。”
“天蜈珠,那是什么?”
李赴挑眉。
“这……这说来,还要多亏了你给我的那枚五毒令。”
宋照雪咬了咬嘴唇道。
李赴想了起来,他之前从十二凶相杀手之中的巳蛇身上得到了一枚五毒神令,之后随手交给了宋照雪。
“我很早以前就曾听闻,五毒教中有混以五毒可治癫疯之症的秘药,想得到以治好父王的疯病。
当时看到五毒神令时,心中就动了心思……
我借五毒令暗中掌控了五毒教一些人,而天蜈珠是五毒教的教中至宝之一。
据说是一只十分厉害的异种蜈蚣死后尸身所结的虫宝一类的东西,
放在肌肤或伤口之上,可以吸取中毒之人身上剧毒,并能令万般蛇虫鼠蚁退避。”
……
夜,渐渐深了。
唐家山庄内更鼓敲过三响,万籁俱寂。
李赴准备出行,身后传来脚步,回头望去,宋照雪已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处,一身暗青色的紧身衣,面上蒙了半截黑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他微微皱眉,低声道:“你……真要和我一起?”
“多个人多个照应,分别之后我的武功也有长进,怎么也不至于成为你的累赘。”
李赴看了她一眼,道:“跟紧我,不可离三步之外,若有动静,我出手,你自保。”
宋照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借着屋脊阴影的掩蔽,身形一纵,便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施展移魂大法,所过之处,那些巡夜弟子目光扫来,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在他们眼中,仿佛与平时并无分别。
李赴便这般如入无人之境,负手而行,步履从容,一路穿过重重院落,直向白日的花圃小院而去。
宋照雪跟在后面,大为惊讶。
“你这是什么武功?”
宋照雪虽早听闻分别之后,李赴武功竟再有了进境,已如神话一般,可此刻亲眼见他举手投足间便让活人如坠梦中,还是不免心头吃惊。
“移魂大法。”李赴简单回了一句。
如此一路无阻,不消多时,便已到了白日那座花圃小院之外。
二人落在院墙东角的阴影里,李赴侧耳听了片刻,院中静悄悄的,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落在一株桂花树的暗影之下。
宋照雪紧随其后,落地时衣袂飘飞,未带起一片落叶。
月光之下,满院花木朦胧如烟。
夜风徐来,花香浮动,倒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幽谧之意。
李赴目光一扫,便见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影。
正是白日那个叫杏花的侍女。
她并未歇息,一身旧布衣裳,膝上摊着一把铜壶,脚边几盆昙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几乎透亮。
她却没有看花,只是仰着头,望着满天星斗出神,手里攥着铜壶的把手,却忘了浇水,嘴唇微微翕动,喃喃有声。
李赴运足耳力,隐约听得她在唤:“小姐……小姐……”
声音极轻,含着说不尽的犹豫和痛苦。
宋照雪与李赴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她整了整衣襟,将面上黑纱摘下,露出本来面容,方从花木阴影中缓步走出。
杏花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忽听得花径那头传来脚步声,一惊之下霍然回头,待看清来人,认出是白日那位据大公子所说是楚王之后、宗室贵女身份的宋照雪,不由得张口结舌,手中的铜壶差点落在石阶上。
“您……您怎么……半夜出现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