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到主人家里,自然客随主便,主人如何安排,客人便如何遵从,
没有说客人强行去主人不愿意让客人去的地方的道理。
可他们是来办案的,查案的人想看哪里、该看哪里,按理说,不该由主人来替他们拿主意。
李赴这番话,无论是居高临下的提醒还是警告,言外之意都很清楚:唐奉之其实没有拒绝的权利和选择的余地。
唐奉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了一瞬。
如果换作旁人敢对唐门大公子这样说话,唐奉之早已翻脸无情,即便是上门办案的锦衣神捕,他也有办法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可面前站着的这位不行,这位是江湖上名震天下的天外飞仙李赴。
他看了一眼李赴,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带诸位过去。”
他转身领路。
“不过诸位也知道,唐门之中机关遍地,有些地方的墙壁、地面、门窗都涂有无色无味的毒物,并非虚言。
诸位还是不要四处走动为好。”
众人跟在他身后,宋斐章向李赴投来感激的目光,脚步快了几分,急于见到心上人的旧居。
而李赴走在后面,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道旁,渐渐注意到一些早就发觉不太对的细微之处。
唐家山庄并不全是冰冷的机关和毒物,道旁也有花木,也有草坪,也有修剪过的树篱。
可那些花木的修剪手艺却十分粗糙,远远看去还好,仔细一看,枝叶参差不齐,断口毛糙,有的地方剪过了头,露出光秃秃的枝干,有的地方又漏剪了几根,突兀地支棱着,与世家大族通常打理得精细整洁的庭院颇为不同。
像是不通修剪花木的新人所为。
李赴正想着,耳廓微微一动,过人的耳力捕捉到前方不远处一处院落里传来的说话声。
隔着围墙和几丛花木,声音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听清了。
那是一个管事模样的声音,正在训诫什么,语气严厉,句句都是规矩。
“见了主人要低头,不可抬眼直视;
走路脚要轻,不可发出声响;
主人问话才能答,不可多嘴;
哪些院子能进,哪些院子不能进,要牢牢记在心里。”
旁边站着的应该是一群刚入门的仆人,呼吸间透着拘谨和紧张,呼吸声竟有不少,约莫十六七人,个个显得紧张而拘谨。
李赴眉头微微蹙起。
唐门是百年世家,不是那种一夜暴富、仓促招人的小门小户。
俗话讲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新仆人就比不上老仆人,老仆人熟悉规矩、手脚麻利、知根知底,新仆人刚开始总是毛手毛脚,处处都需人教。
唐门多年积攒下来的老仆人数目不会少,为何忽然一下子添这么多新人?
李赴目光再扫过那些修剪的并不整齐的花木……
唐家过往的老仆人去哪儿了。
……
李赴心下电转,却将疑团按下,面上不露分毫。
他深知此刻若当场询问,无异于打草惊蛇,反叫对方有了防备,随着唐奉之的脚步,不紧不慢,一路行去。
一行人穿廊过院,曲曲折折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方在一处院落前停步。
唐奉之回身笑道:
“诸位,此处便是舍妹菱儿所居之处了。
她素日喜静,家父便许她住得偏些,虽则略远,却也清幽。”
李赴抬眼一望,但见院墙灰扑扑的,青砖黛瓦,与沿途所见的唐门屋舍一般无二,并无半分出奇之处。
墙头爬了些藤蔓,却也修剪得齐整,不见一枝一叶逸出墙外。若非唐奉之亲口指认,任谁经过,也只当是一处普通院落罢了。
然而跨入院门的那一瞬,却让人眼前便是一亮。
只见满院花团锦簇,竟似一脚踏入了江南园林。
月季、芍药、凤仙、茉莉,各色花卉争奇斗艳,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紫的若烟。
花香馥郁,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墙角的爬山虎攀了半壁,翠色欲滴,叶叶相叠,在夜风中簌簌轻响。
廊下悬着两只竹笼,里头画眉鸟已栖在横枝上,歪着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啾啾之声,在这寂静院落中听来,竟有几分空灵之意。
李赴立在这满园花木之中,只觉一路行来的阴冷之气一扫而空,心胸为之一阔。
他目光四扫,但见花木疏密有致,小径蜿蜒洁净,石桌石凳上不见半片落叶,显是有人精心打理。
他心中暗道。
“住在此处之人,必是爱花成痴、心地纯善之辈。
这等生机勃勃之所,与唐门山庄那股阴沉肃杀之气,当真判若云泥。”
正思忖间,便听得花丛深处传来窸窣之声,一个身影从芍药丛后直起身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仆,粗布衣裙,袖口卷到肘间,手里还提着一把铜壶,显是正在给花草浇水。
她乍见生人闯入,吃了一惊,手中铜壶险些脱手,定睛看清为首的是唐奉之,方才慌忙放下壶,垂下头,退到一旁,敛衽为礼,低声道:“大公子。”
唐奉之道。
“九妹失踪之后,这位便是朝廷专程前来督办此案、寻找九妹的神捕李赴李大人;这一位是清河郡公;这一位是宋姑娘。
他们特来察看九小姐居所,或有线索可寻。
你站在一旁便是,莫要碍了诸位贵客的眼。”
那女仆应了声是,便退到墙角花架之下,双手交握在身前,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是对这位大公子敬畏已极。
唐奉之负手立在院中,环顾四周,微微叹息一声,道。
“诸位有所不知。
在唐门之中,似九妹这般酷爱花木之人,实是异数。
我唐氏家风严峻,门规中一条便是‘外示刚毅,内敛心性’,从不许子弟向外人表露闲逸软弱之态。
养花弄草之事,在门人眼中,更是消磨志气的勾当。
唯独九妹自幼受家父怜爱,破例许她在这一方小天地中随心栽种,才养成了眼前这般光景。”
宋斐章自入院起,便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步走在花径之间,手指轻轻拂过一朵盛开的月季花瓣,又俯身去看那架上的茉莉,指尖触过翠叶,神情便似痴了一般,却又有些黯然。
他眼中隐有泪光浮动,却强忍着不曾落下。
他的菱儿,平日里便是这般浇水、这般修枝、这般对着花儿自言自语罢。他还会再见到她么?还是说,这些花,便是她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了?
李赴看在眼里,知他是睹物思人,触景生情。
这座院子里的每一株花、每一片叶,大约都曾沾过唐菱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