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上人、未过门的妻子竟遭人绑票,他从大堂出来之后,便一直眉头紧锁,脚步也比来时快了几分,忧心忡忡。
从大堂出来,天色隐隐有些阴沉,仿佛要下雨一般,铅灰色的天光从檐角斜斜倾下,将唐家山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
“诸位贵客,请和我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带你们去歇息的院落。”
唐奉之走在前面引路,步伐不紧不慢。
一路沉默着,直到快走出内庄,转入一条小径前,宋斐章终于忍不住开口。
“唐大哥,若是对方当真发来信件,要拿孔雀翎来换菱儿,我想知道唐门会如何回复?会如何做?”
他问这个问题时,声音有些发紧,目光紧盯着唐奉之。
宋斐章虽然沉迷山水丹青,对江湖争斗不甚关心,可他也并非全然不通世故。
他方才在堂中看得清清楚楚,唐门上下对孔雀翎的看重和骄傲,非同一般,让他心里隐隐不安,他怕唐门最终会选择保住孔雀翎,而放弃唐菱。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李赴和宋照雪也同时看向唐奉之。
他们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唐门在江湖上的作风,众人心中都早有耳闻,家规森严,冷酷果决,向来将唐门、唐家家族整体的利益置于个人荣辱之上。
尤其李赴亲眼见过唐门七公子唐逾白毫不留情出手重伤自己亲二哥的场面,仅仅为了向他赔罪,以及将唐门从麻烦中摘出来,下手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孔雀翎在唐门的地位,今日在大堂中任何人也能看得分明,那不仅仅是一件暗器,近乎是唐门数百年的立身之本之一。
尤其是对那些武功高强、横行无忌、难以阻挡的绝世高手来说,唐门对他们最有力的震慑,便来自孔雀翎。
正因为孔雀翎的存在,天下任何人都不敢到唐门放肆。
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底牌,唐门会为了家族中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而交出去吗?
唐奉之脚步未停,侧过头来,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清河郡公不必担心。
唐菱是我们几个兄弟的妹妹,我唐家上下必定全力营救,绝无退缩不管的道理。”
他这回答听上去郑重其事,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宋斐章最担心的问题,唐门是否愿意拿孔雀翎换人。
宋斐章听出来了,心中更加焦灼,眉头紧锁,想要再追问,却见唐奉之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在前面引路,似乎不想更多搭理他。
李赴对此并不意外,目光掠过道旁那些花木,不紧不慢地开口。
“如果唐门真的愿意拿出孔雀翎来交换九姑娘,那便是开了一个先例。
天下人都知道孔雀翎也能换,有一就有二。
唐门的仇家、觊觎者都会蜂拥而至,朝唐门下手,无论唐门还剩多少支孔雀翎,最后都会被一点点掏空。
到那时,唐门恐怕再没有不担惊受怕的一天。
我说得对吗,唐公子?”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听起来像是在替唐门分析利弊,唐门也有苦衷。
可却也是将唐门的算计、窘迫和害怕摊在了明面上,毫不留情面。
至亲被绑,生死未卜,唐家人却还在冷血的权衡利弊、计算得失,而且还在害怕,害怕孔雀翎一旦开了先例便再也守不住。
这让唐奉之的面色微微一凝,若他仍坚持不提孔雀翎,反倒坐实了唐门冷血算计、不顾亲人、且还在害怕的事。
他脚步停了一瞬,拱手道。
“请李捕头、清河郡公放心,孔雀翎对我们唐门确实宝贵万分,但营救九妹的决心并不因此有半分动摇。
若是那些人当真发来信件勒索,我唐门已想好一套应对之法。”
“请诸位保密,切记不要向外透露,我们……我们准备了伪造的孔雀翎,届时可以假换真,麻痹对方,伺机救人。”
宋照雪眼中微微一亮。
“这倒是一步好棋。
孔雀翎的威名与珍贵天下皆知,用一支少一支,又极少有人见过它真正的模样。
只要伪造的够好,一只孔雀翎在被打出之前,谁都不能确定到底是真是假。”
李赴心中一动。
江湖传闻唐门多年来一直没断过尝试复现孔雀翎,即便没有真正成功,也该存了几支形制相近的样品。
取出一支来伪装成交换之物,应当不难。
以唐门的行事作风,应该也绝不会是老老实实地拿假货去换人,人一到手,恐怕当场就要动手。
宋斐章知道唐门还是在努力计划解救唐菱的,并不是不在意,心里松了几分,但仍旧揪着一根弦,攥紧了手指,低声自语。
“但愿……但愿能成功。”
接下来的路,唐奉之走在前面,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主动说话。
众人穿过几道回廊,路过一处栽着几株老槐的庭院时,就要到唐门给几人安排歇脚的院落时,宋斐章忽然停下脚步,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唐大哥,我想……去看看菱儿住的地方。”
“我想看看她平日住在什么样的院子里,在唐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来到唐门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对菱儿还是不够关心。
“这个……”
唐奉之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褪去。
但他脚步不停,头也没有回,没有更改路线道:“诸位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先歇息为好。
九妹的住处偏僻,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去看也不迟。”
他的话听上去像是体贴,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推托之意。
接连在唐家的人碰了冷钉子,这让宋斐章的脸色微微一白,有些黯然。
李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从他们进唐门开始,唐奉之便始终亲自在前引路,从山庄大门到大堂,从大堂到落脚院落,无一不是大公子亲自陪同。
这一般可是仆人的活。
这般接待规格,放在任何人家都算得上郑重其事。
但这份无微不至的郑重接待,从另一方面看,是不是也可以看作一种无孔不入的限制和监视。
唐奉之亲自领路,意味着他们能去的地方都是唐奉之愿意让他们去的,可以确保他们不会走到唐家不愿意让他们去的地方。
这位大公子亲自出马,既做了人情,也牢牢把控了他们的行动范围。
这时,李赴毫不客气的淡淡开口,让唐奉之脸上笑意一僵。
“大公子似乎忘了,我们来唐门,不是来做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