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捕头说的是,是我二弟一向性情鲁莽,胆大妄为,认不清自己,竟昏了头敢袭击朝廷命官。
李捕头出手惩治,将之投入大狱,自是理所应当。
只可惜我那二弟没有改悔的机会了,意外死在了我七弟手下。”
他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家事。
“我七弟确实是才华过人,创出了以冰蚕寒毒融入自身真气的法子,威力倍增。
只是他练得还不够纯熟,出手惩戒没个轻重,不小心让我二弟伤重不治,倒是让李捕头和燕州诸位同僚见笑了。”
他这番没有否认唐伯庸的过错,也没有指责李赴,竟将二弟的死归因于自家七弟出手过重。
可“出手没有轻重”‘不小心’这些字眼,却让宋照雪和魏莹都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这话说出去谁信,唐门的公子出手惩戒自家兄弟,不小心没控制好轻重,把自家兄弟给打死了?
唐门公子会犯这种错误吗?
只要不是傻子,应该没人会接受这种说法的。
唐门就不怀疑这其中另有真相?
可唐奉之面上那始终不变的笑容,更是让人看不透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怒。
可他还未等李赴说什么,他却主动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待客模样。
此时已来到大堂之前,唐奉之笑容不变,侧身让路,做出手势:“不提这件事了,实在让人见笑。
家父就在堂内等候,快请。”
李赴走在青石台阶上,面色依旧平静如常。
魏莹却暗暗吐出一口气,方才那一瞬间的气氛,她只觉得虎狼环伺之间,刀锋已半亮了出来,偏偏那刀的主人还在笑。
而李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只是一阵风,根本不在意。
迈入大堂之中,众人便看到了当今唐门的门主。
论天下江湖武林之中,哪一位人物最让人畏惧,恐怕真要属唐门门主唐啸了。
便是少林方丈、武当掌教,乃至那些邪道巨擘,单论“让人畏惧”这四个字,也远远不及这位坐在蜀中山庄深处的老人。
他的名声早已超出了武学的范畴,那是一种与死亡二字绑定的名号,仿佛只要提起他的名字,便会有一枚淬毒的暗器无声无息自背后射来。
唐啸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如婴儿,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锦袍,手里捧着一盏茶。
他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面容和善,气色也好,就是微微皱着眉,像平日里含饴弄孙、不问世事的老人遇上了愁事一样。
他见众人进来,缓缓放下茶盏,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温和、和煦,甚至带着几分长辈打量后辈的慈和,可落在谁身上,谁便莫名不由自主地觉得后背微微一紧。
他的几个儿子分列两旁,左侧站着唐奉之,右侧是一个面色苍白、眉眼阴冷的年轻人,正是李赴之前见过的唐门七公子唐逾白。
唐逾白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在他身旁还站着另外两三个唐门子弟,面貌各不相同,但眉宇间那股阴冷如出一辙。
他们往那一站,大堂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而坐在正中的唐啸,却像一团暖融融的炉火,将这些寒意都裹在里头,让人既觉得亲切,又不敢靠得太近。
唐啸与李赴寒暄了几句,道:“久仰李捕头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少年英杰。
此番我唐门九姑娘被人掳走,倒是让江湖上看了笑话,劳动李捕头亲自跑这一趟,实在有劳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年纪大了嗓子有些干,又像是话中那份郁气让语气沉了几分。
说完,他招了招手,“来人,上茶。”
便有仆人端上茶盏,一一放在各人面前。
那茶是蒙顶石花,汤色碧绿,清香扑鼻,是待客的上品。
可宋照雪、魏莹、泰叔、宋斐章几人,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茶盏上,像是在看一盏水中有蛇游动的茶。
唐啸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面上的笑意不变,依旧客气道:“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是今年新采的贡茶蒙顶石花,寻常人可喝不到。
几位不必客气,尝尝看。”
宋照雪微微颔首,语气得体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门主客气了。我等在山下已经喝过了,此刻并不渴。”
她话音落下,魏莹、泰叔跟着点头,连宋斐章也没有去碰茶盏,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婿在唐门眼中恐怕连半个亲人都算不上。
他们不会相信,传闻中阴森可怖、掌握着武林中暗器和剧毒生意的唐门门主,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翁。
唐门的名声摆在那里,他们做的是杀人兵器的生意,卖的是要人性命的毒药。
——即便这老人此刻和颜悦色,他身后的儿子们站在那里,也足以让人明白,这慈眉善目的外表之下,绝非寻常人物。
“我倒是忘了,贡茶对其他来人难得一尝,但对宋小姐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唐啸见状,也没有强劝,只是自己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神态从容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好客的老者。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唉,我也知道,我们唐门在武林中的名声犹如蛇蝎一般,江湖上都说我唐门的人个个歹毒,冷漠无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身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们做的生意,若不让人畏惧,生意便做不下去。我唐门在江湖中的名声越是恐怖,反倒越是稳妥。
可说到底,我们唐门的人也是人,也有心,也有情,哪会像我们卖的暗器那样冰冷无情、像我们卖的剧毒那样猛烈歹毒?
抛开唐门门主的身份,我也只是个父亲。”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层郁气。
“如今女儿丢了,我心中也是痛心无比。
不知是哪个鼠辈,不敢与我唐门明刀明枪地做上一场,只敢掳走我那个小姑娘。
我那小姑娘自小就喜欢花草,不喜那些剧毒暗器,是唐门之中性子最软的一个。
那贼人怕不是算好了,柿子只敢挑软的捏。”
李赴听着他这番话,面无波动。
他端起茶盏,在鼻端微微一嗅,确是好茶,但他也没有喝,只是将茶盏放回桌上。
他不理唐啸的感慨,也不接他关于“唐门也是人”的那番话,只是开门见山道。
“门主,今日我来,是为查清唐菱姑娘失踪一事。
门主意思是贼人冲唐菱姑娘下手,更可能是冲着唐门而来,这样说可是心中有怀疑之人?
我也觉得,唐门经营江湖多年,势力遍及南北,若说对此事毫无头绪,恐怕不太可能。
门主若是知道什么,不妨直说出来,也好让我等共同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