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奉之的笑容得体而热络,“九妹失踪一事,家父极为挂心,我们也到处搜寻,却始终没有头绪。
听闻此案由李捕头接下,我唐门上下都是欣喜振奋。
李捕头在江湖上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由您来查此案,想必不日定能寻回九妹。”
他侧身引路,“快请快请,家父已在厅堂等候,诸位请随我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引路,步伐从容,不时侧身示意方向,言语间殷勤备至。
他面上含笑,话语热络,一眼望去竟像是哪家热情好客的世家子弟。
可他所过之处,那些唐门弟子纷纷低头行礼,口中喊着“大公子”,神态恭敬中带着明显的敬畏。
而唐奉之目不斜视,仿佛那些行礼的人只是路边的木桩,既不看一眼,也不回一句,径直走过。
魏莹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道:“这位大公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泰叔更是眉头微皱,不易察觉地将宋照雪往自己身侧挡了挡。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像唐奉之这种对外人面上带笑,却对自家弟子视若无物的人,骨子里其实必定是极冷极硬的。
越是客气,越是让人不安。
走过外门地带,进入唐家人所居的内庄。
廊柱漆着暗红色,雕花繁复,檐角挂着铜铃,山风吹过却听不到声响,铜铃的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闷响。
远处的药房方向飘来一股药味,混杂着草木和铁器的气息,既不浓烈,也不刺鼻,却像一根细针,幽幽地扎在人的鼻腔深处,怎么也甩不掉。
李赴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目光淡然。
那些江湖上口耳相传的恐怖传说,唐门山庄处处藏毒、机关遍地、危险四伏,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的神色始终淡然,仿佛走在一处寻常的街巷,而非那座让无数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唐门核心之地。
而其他人则截然不同。
泰叔虽面上不动声色,但脚步已无声地靠近了宋照雪几分,目光不时扫过廊柱的阴影和墙角的缝隙。
魏莹更是全神贯注,手指微曲,随时准备出手。
宋斐章虽然极力克制,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两侧的门窗,仿佛每一道暗处都可能突然射出一枚淬毒的暗器。
唯有宋照雪还算镇定,但也明显比平日收敛了许多,脚步轻而谨慎。
几人之中,唯有李赴如履平地,仿佛这偌大的唐门与寻常街市并无分别。
看上去几人仿佛有些小题大做,明明唐门大公子都笑面相迎,他们却仿佛担心在别人家的山庄遭到偷袭袭杀一样,多少有些不识趣。
但是他们还没忘记,此前唐门曾向江湖放出话来,警告过说他们的事自己会处置,不需要外人插手。
有这番警告在前,朝廷的人依旧上门查案,无异于挑衅。
以唐门一向凶残霸道、冷漠无情的行事作风,很难想象他们不会出手刁难、施加下马威或者予以冷待。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们一路走来,虽又见到了许多与外门唐门弟子不同的唐家人。
真正的唐家人与唐门弟子一眼就可以辨别的,唐门弟子在这内庄之中,多少还有些拘谨小心。
而那些唐家人眉宇之间都隐隐有一股冷漠与傲意,是完全身处自己家中的那样子。
但除了被众多唐家人站在原地以冷漠目光注视,看着他们过去,却无人上前阻拦或刁难。
直到前方不远处大堂在望,也没发生什么。
青石台阶宽阔齐整,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形态为狮子,爪下踩着圆球。
屋门大敞着,里面已有几人或坐或立,看样子都是唐门中有分量的人物。
“诸位见谅,唐家内庄,少有外客,我们唐家家风严,习惯了不苟言笑,多有待客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大公子唐奉之更是始终礼数周全,想请李赴等人多担待。
竟然没有任何出手刁难或者下马威,众人都有些惊疑。
当然,要说没有冷待,那也不是。
唐奉之自始至终都在与李赴说话,对他礼遇有加,却对宋斐章几乎不曾正眼看过,仿佛这位清河郡公、唐门板上钉钉的女婿,只是李赴随行的跟班。
而且宋斐章几次想开口问话,都被唐奉之轻描淡写地略过,连一个回应的眼神都欠奉。
便是宋照雪,楚王后人,宗室贵女,按理来说也应该得到更郑重的热情迎接。
但是唐门似乎因为宋斐章的关系,唐奉之也只是在入门时礼节性地拱了拱手,随后便不再多看一眼,那份客气与敷衍,几乎不加掩饰。
李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看来唐门对这门天家结亲的婚事,并不赞同,可无奈于官家下旨,不得不从。
宋斐章这个未来女婿在唐家人眼中根本称不上女婿,十分不喜甚至有些厌恶。”
他收回目光,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多作停留。
说起来,李赴与唐门之间还有一桩旧怨,而且不是寻常的江湖摩擦,唐门二公子唐伯庸带人袭击他,被他拿下投入大牢,后来虽有宰相出面捞人,唐伯庸却在出了大牢后,就在大牢门口“伤势发作”毙命。
正是他施以一掌暗手,借唐门七公子唐逾白对那位唐门二公子造成的伤势,送了其上路。
这件事唐门就算不知情,没有证据,也该有所猜测和怀疑。
旁人若是知道这层恩怨,只怕早已色变,不敢想象李赴还敢主动踏入唐门的地盘,而且是再度上门挑衅式的办案问询。
可李赴面色如常,仿佛丝毫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待客的大堂在望,这时唐门大公子却也正好提起了这件事。
“说起来,我们唐门还和李捕头有过一段误会。”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家常一般,可这话来得突兀,在李赴步入唐门后一片和气的迎接中,忽然提起‘误会’二字,便如同一柄被笑着递出的刀。
魏莹心头猛地一紧,宋照雪微微蹙眉,她们也都听说过李赴曾经与唐门之间发生过摩擦,似乎期间还死了一位唐门公子。
唯有李赴只侧头看了唐奉之一眼,语气平静如常。
“误会?
你指的是你们唐门二公子唐伯庸带领手下攻击朝廷命官的事?
我不明白,这其中哪里有误会。”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已被定论的事实。
泰叔的心跳都是一滞,这里可是唐门地盘,别人将误会二字递到你面前,多少是给台阶下,不接也就罢了,还冷漠地纠正,摆明是不给面子,未免太不将唐门放在眼中了。
可李赴已经说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紧张起来,生怕这位唐门大公子发作。
唐奉之的笑容却纹丝不动,仿佛李赴方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