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震惊、难以接受,等等种种
当泰叔等人告诉她,她并非楚王的女儿,而是魏王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时,她能活下来殊为不易,是用另一个孩子的命铺成的。
而且另有他人本该替她死去,却因吴志忠的一念之慈活了下来。。
而如今,那人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他没有死,没有流落街头,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间某个角落。
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那样好——武功如神,名震天下,成了无数人仰望的人物。
江湖人已有许多人断言,只有其不死,将来必是如达摩、张天师、重阳真人等一样的一代武林神话。
他的杰出,和他因为他们一家差点遭遇的命运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了。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吴志忠没有带他逃走,他会怎样?
一个被抱来替死的孤儿,消失在朝廷的追查和剿除中,背着别人的身份死去,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而她得知身份时的痛苦,在李赴差点遭遇的命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宋照雪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年他险些替我去死。
而今日重逢,他已知道了一切,却只是没有看我一眼。”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
“他若是恨我,若是报复我,我反倒好受些。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只是走了。
这让我……更觉得亏欠。”
她攥紧了手,看向马车之外,“是我对不起他。”
……
次日清晨,李赴收拾停当,来到京都城外十里。
清河郡公宋斐章早已等候多时,身后跟着一队精干护卫,马匹、行装都已备齐。
要一起随行帮忙找人的宋照雪和魏莹也到了,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一旁,车帘低垂,车辕上坐着个毫不起眼的老者,正是泰叔。
他换了身短打衣裳,压低了帽檐,只作寻常马夫打扮,眼中精光内敛,若非事先知道,谁也看不出这老人身负武功。
宋斐章见李赴来了,郑重拱手:“李捕头,寻回菱儿,便全劳烦您了。”
李赴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翻身上了马。
一行人便沿着官道,向西而行,出了京城地界,一路往蜀中而去。
数日后,往西走,山川地势便渐渐有了变化。
过了剑阁之后,山势愈显险峻,道路盘旋在峭壁之间,一侧是万丈深谷,一侧是壁立千仞。
官道两旁多植柏树,树干虬结如铁,枝叶苍翠,浓密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脚夫从路边经过,赤着脚,腰上别着草鞋,见了他们也不避让,只侧身贴着山壁让出一条窄路。
宋斐章叹道:“我从前只在画中见过蜀道之险,今日亲眼见了,方知古人所记非虚。
他又有些黯然。
“说起来,我和菱儿看了那么多山水,可我却还未到过她的家乡蜀中。”
李赴点头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前人说的果然不假。”
行至正午,日头高悬,山间渐渐热起来。
路边偶见几户人家,多以竹木搭建,墙壁刷着白灰,屋顶覆着青瓦。
有老妇在门前坐着搓麻绳,见到他们远远过来,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拿眼睛直直看着,直到他们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魏莹在车上掀起一角帘子,对宋照雪低声道:“小姐,这地方的人好像不大爱说话。”
宋照雪道:“山深路远,少见生人,又离蜀中繁华之地远,加之方言不通,难免如此。”
又走了一程,路边出现一片梯田,层层叠叠从山脚铺到半山腰,水光潋滟,倒映着天光云影,像是无数面镜子散落在山间。
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弯腰插秧,见官道上来了人,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劳作,并不理会。
傍晚时分,一行人寻到了一处山间野店落脚。
那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山道旁,前后不着村,左右不见店,只有门前挑着一面旧得发白的酒旗,在晚风里懒懒地飘着。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见了他们也不多话,只问了人数,便引着众人进了大堂。
大堂不大,摆着七八张旧木桌,油灯昏黄,灶间飘出柴火和粗盐的气味。
宋斐章的护卫们在门外卸了马鞍,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李赴选了靠窗的一张桌,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正从山脚漫上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看见泰叔正站在马车旁,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车上的缰绳,可那双手的动作太过缓慢,分明是在侧耳听着什么动静。
李赴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
这一路走来,他早已察觉到这个看似马夫的老人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并不凌厉,却始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狐疑和戒备,像是在防备一个暴起伤人的猛兽。
此人隐藏一身高强武功,举手投足近乎达到返璞归真之境,但瞒得过他人,瞒不过他。
心有些怀疑,李赴瞥了一眼身旁的宋照雪。
她正坐在另一边桌旁,面前摆着一套自带的茶具,白瓷小炉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口正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的动作很轻,洗茶、温杯、注水,行云流水,素白的手指在袅袅热气中显得格外好看。
她倒了第一盏茶,竟先端给了李赴,轻轻放在他手边。
“李赴,这家店的茶太粗了。这是我带来的蒙顶石花,山野里喝一杯好茶,也能解乏。”
她说话时语气很柔,目光落在茶盏上,并不看他。
大堂里原本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有一桌是行脚商,另一桌是本地人,都不由得转过头来。
一个做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端着茶碗,看到这一幕,手中的碗顿在嘴边,眼睛看着那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大碗茶,不由嘬嘬牙花子。
既有些羡慕,又有些错愕于这位天仙般的女子为何会给一个年轻男子亲手奉茶。
要知道若不是给父兄或相公奉茶,这番举动多少将自己地位摆得过于低微了。
另一位本地老者也停了筷子,目光在宋照雪和李赴之间来回逡巡,满是好奇,两人看上去并不像夫妻。
宋照雪身段纤细,素手奉茶,姿态谦和,那等温顺柔婉的模样,配上她清丽的容貌,着实让人移不开目光。
行脚商那一桌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这……这是哪家的娘子?生得这般好,还对那年轻人这般体贴……”
旁边同伴扯了扯他袖子:“别多嘴,看那年轻人一身气度,怕不是寻常人物。”
那盏茶,茶汤澄碧透亮,香气清雅,与桌上那碗粗瓷里的茶汤确是天壤之别。
但李赴只是扫了一眼,随即端起自己那碗粗茶,喝了一口,淡淡道。
“不必了。
我习惯了这种粗茶,名贵的茶给我喝,怕是喝不惯。
乡村野店的茶虽然涩口,倒也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