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固然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保存香火,以图后计,可也不是没有期望那血脉能够长大成人为他们报仇,正本清源,夺回皇位……
那么他会作何反应?是否会龙颜大怒。
会不会彻底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我们那位叔叔官家手段残酷,翻脸无情,从我那些王兄一个个落马身亡、在睡梦中得病离去、落水而亡就可见一斑。
尤其到了晚年,更是刚愎自用,天威难测,视万民如草芥,令人畏惧。
我每每思及此处,便觉不寒而栗。”
他攥紧了拳头:
“我诸位王兄当年商议,本是为了让我们这一支的血脉不至于断绝。
尽管是以我们并不想的方式,可我们这支血脉还是留下来了,并且再次开枝散叶,香火得以延续。
反而当年颇费力气、冒着风险送走的那个孩子,可能成为我们这支血脉被斩草除根的隐患。
所以我想……”
他欲言又止,终究未能说出口。李赴直接代他说了:
“你想将那孩子找出来,斩草除根,歼灭隐患?”
南康郡王沉重而痛苦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做不是人,想除去自己兄长留下的孩子……
但是我没有办法。
唯有如此,或许才能保全我们这一脉的血脉,保存我一家老小。
这件事让我夜不能寐,噩梦连连,谁会甘愿将一家性命系于他人身上。
那个逃过一劫的孩子,以及围绕他身边暗中保护他的人,一旦稍有疏忽,我们一家老小也要跟着陪葬。”
南康郡王脸上浮现忌讳之色,继续道:“而且……我最近得到一些宫里的消息。”
“我那位叔叔官家,正在谋求武功更进一步。”
“他的武功已是极度可怕,不敢想象再进一步能到达何等境地。也许就能打破天人之限,突破凡人寿数之拘。”
“那时他便如神明一般。
他本就是九五至尊,若再成就天人武功,世上的天理法条,还有什么能够束缚他?”
“他昔日留下我们这一脉,不过是为了昭示恩德,以堵悠悠之口。
可当他成就天人、寿数百载、坐视王朝兴衰之际,他还会在意百姓的议论、满朝臣工的议论吗?”
李赴没想到南康郡王也得到了当今官家意图突破武功的消息。
其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当一个人的力量足以凌驾于一切之上时,便可无所顾忌。
“所以你想,除去你王兄留下的血脉,以示忠诚,以示绝无怨怼之心,以图将来万一事情暴露,当今官家念在这件事的份上,起码留你们南康王府一脉?”
“不……不错。我其实不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我们这一支血脉能够留存下来。”
南康郡王低声道。
他似乎也是不得已,其行似乎可悯。
但李赴目光冰冷。
“你所做的看似是对的,看似有理由。
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你残害自家兄长的血脉,妄图以自家一门苟全性命,绝对难称大丈夫。”
吴伯在这时也开口道:
“南康郡王,你想从我嘴里问出魏王子嗣的情况,被抱离王府后交给了什么人照顾,但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
南康郡王猛然抬头,满脸意外与不信。
他只抓到了吴伯这一条线索,把吴伯当做唯一的突破口,以为只要撬开吴伯的嘴,就能找到当年那个被送走的孩子。
可如今吴伯竟说不知道,这让他如何接受?
“当年旧王府旧人之中,谁不知你吴志忠对我王兄魏王最是忠心耿耿,甚至更改了姓名以示忠心!
王府的人怎会瞒着你?
何况你乃是作为死士所用,他们若不以诚相待,又怎能让你甘心赴死?
若连你都不知道,那还有谁知道?”
“他们若问我,或许会说。可我并不想知道。”
吴伯的语气冷淡。
“我感念的是魏王的恩德,是魏王为我父亲伸冤报仇的情义,我心甘情愿为他赴死。
与那个孩子没有关系。”
李赴听在耳中,也察觉出吴伯提及魏王子嗣时语气间那一丝微妙。
想来也是,一个接连差点用两个无辜孩儿的性命才得以保全的宗室后人,在吴伯眼中恐怕着实算不得什么光彩之事,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魏王子嗣,只怕也无甚好感。
李赴听了这些话,也不由得心有感叹。
说起来,吴伯当初为何对魏王忠心耿耿?正是因为他有情有义。
父亲为骄横大将所杀,魏王为其主持公道,他感激万分,立誓为之效命。
也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被王府选中作为死士,为秘密再加上一层遮掩。
但同样因为其有情有义,不忍残害一手养大的无辜孩子,才带着自己逃走。
也同样是因为有情有义,将自己养大之后,想要刺杀当今官家报仇而离去,再入江湖,被人找到。
“那你一开始为何不说?
这都是何苦来哉呀。”
南康郡王错愕又苦涩。
他看了看李赴,看了看满园狼藉的景象,看了看或死或伤的门客。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抓来了吴伯所致。
“如果你早说不知道,我……”
“我早说不知道,你会信吗?”
吴伯冷静地反问一句。
南康郡王的抱怨便被噎住了。
的确,就算吴伯说不知道,他也不会信的。
对于轻易得来的答案,一般审讯之人都不会信,何况还是从一个可为旧主效死的死士口中。
南康郡王失魂落魄。
到头来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反累得自己全家老小。
他赶紧又向李赴求饶。
“小王已经将一切说了,先生能否饶我全家一条性命。
你掌握了这个隐秘,就掌握了我们全府的性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
南康王妃听到了花园的打斗之声,有人前来劫地牢,王爷府中的门客危在旦夕,她带着府中护卫急忙赶来救人。
数十名顶盔贯甲的护卫鱼贯而入,手中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更有十几名弓手在后方张弓搭箭。
人群分开处,一名女子快步走出。
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云鬓高挽,插着一支点翠金步摇,身着一件绣金线的宫装长裙,杏眼桃腮,肤色白皙,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与寻常深闺妇人截然不同的凌厉之色。
她站在那里,目光迅速扫过满园狼藉,掠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伤者,最终定格在李赴身上。
眼中既有惊怒,也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她看到郡王竟然在向一个年轻人躬身俯首,心中认定郡王是被人挟持了。
她厉声道:
“大胆贼人,快放开郡王!
你可知道你若伤了他一根毫毛,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一边呼喊,一边又转向远处观望的古承平等人,柳眉倒竖。
“你们这群门客是干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