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地给他喂米糊、喂稀粥,磕磕绊绊地将那孩子养大,看着那孩子一点点长大……
我忽然觉得,这其中是否有些不公呢?
同样是孩子,为什么一个天真笑语、机灵懂事的孩子,要为另一个孩子而死?
这理所应当么?
我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
我死就算了,但我要连带着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让他也跟我这个人一起陪葬地下吗?”
吴伯眼中闪过深深的挣扎:
“我犹豫挣扎,夜夜辗转难眠。
而也就在没过几年之后,一次照常的联系之中,我发现昔日王府的旧人之中,和我联络的人脸色难看,忧心忡忡。
那人眉间写满忧虑,貌似局势极为不好。
我顿时感觉那一天恐怕将近了,怀疑是否朝廷之中有人注意到了昔日的事可能有蹊跷,正在追查。
我思虑良久之后……还是感觉这一切并不公平,还是带着孩子逃走了,断了和王府旧人一脉的联系。
避免他们由于为了保护真正的魏王子嗣,直接将我和那个孩子所在之地出卖。”
他抬起头,看着李赴。
“虽然如此做无异于背叛曾发誓誓死效忠的魏王,我也过意不去。
不过我心中也在说服自己,其实我也没有背叛昔日旧主,
昔日王府护卫孤身一人带着孩子亡命天涯,这样让事情更真实,更没有破绽。
如果朝廷还能够找到我,那就说明是天意使然。
如果找不到我,那我就将那个孩子养大,再寻机刺杀当今官家,以报魏王恩情。”
李赴听完,许多过往的疑惑一下子全部解开了。
从小到大,吴伯为何带他从不在一个地方久住。
在他几岁以前,应该是为了做戏掩人耳目;几岁以后,应该是躲避王府旧人一脉的搜寻,顺带躲避朝廷可能的追捕。
而吴伯为何要深入沙漠寻找神功秘籍,恐怕是为了增强自身武功,好有朝一日刺杀当今官家。
“赴儿……你就是那个孩子。”
吴伯说到此处,终于艰难开口,
“我……我对不住你,一开始我是想拿你……”
“不,吴伯。”
李赴摇头认真道。
“虽然一开始我似乎是作为一个替死的孩子而存在,但那不是吴伯你所能控制。
你只是听命从事,而且后面救了我的命。
其他人或许有对不起我,但吴伯对我却没有。
我能活到现在,长大成人,全赖吴伯你的恩德。”
自古以来,养恩大于生恩,这份恩情恩重如山。
“孩子……”
吴伯老泪纵横,嘴唇颤抖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李赴沉默了下,询问自己的身世。
“吴伯,我想知道,我以及那个用来替换魏王子嗣的孩子,都是从何而来?”
吴伯道。
“据说是从慈幼院所抱的孤儿。”
是这样么?
结果还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李赴怅然地点点头,哪怕二世为人,他也不免有所触动。
也可以想象,如果爹娘尚在,哪个父母会忍心将自己的孩子交出去,替别人孩子去死。
像赵氏孤儿中的那位医师,也只是戏文中才存在。
一旁从头至尾听下来、被李赴所重创的霸刀却是脸色古怪。
“你们是说,昔日那些诸王打算用来代替那个侥幸逃脱的皇室血脉,用来斩断可能的朝廷追查的孩子。
就是今日的天外飞仙李赴?”
他不敢置信,直感到一种极度荒谬之感,仿佛见了天下最可笑之事。
“真是可笑……”
霸刀笑着,嘴中一边咳血一边道。
“我虽然对武功盖世的大赵太祖宋元朗多有敬仰。
我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愿意当郡王世子的师父。
但恕我直言,他生的皇子中,固然有可堪造就的,可也没有一个在武功、气魄、手段上比得上他。
不然也就不会被当今那位官家随意圈禁,如待宰羔羊一般尽数屠戮,毫无还手之力。
其子嗣尚且如此,其子孙就更不必提了。
固然那孩子是皇室血脉,却也是已经失去大势的皇室血脉。
而天下之中的宗室血脉,起码有几百人。
其中纨绔子弟、朽木不可雕也的不在少数。”
他目光转向李赴,
“而你们眼前这个人,他年纪也就在双十上下,却就击败了我。
我怀疑当年大赵太祖宋元朗在他这个年纪是否有他这般武功。
在他的手中,剑气凝形再现,几乎已称得上是未来的一代武林神话,可与达摩、张天师相比,留名千古。
你们居然险些让这个人去为一个资质不明的宗室子替死?”
霸刀只觉得极其荒谬,极其可笑,不断摇头。
就像看到有人怕一块玉石被别人摔碎,就随便捡了一块石头替代,但却无人知晓那其实是一块可和和氏璧媲美的绝世美玉。
这块仙葩要不是有人一时心软,已经被摔碎了。
霸刀虽然被李赴重创击败,但李赴是堂堂正正正面击败了他,他身为江湖人,败了就是败了,他不否认,认得起输。
“真是……可笑,当真可笑……”
南康郡王也是脸色古怪,不知道说什么好。
包括展霄,一开始得知李赴的身份时,为何那般发愣和难以置信。
因为他也同样万万想不到,为什么当时随便抱来替死的一个孤儿,竟成了今时今日名震天下的天外飞仙李赴。
随着吴伯将昔年的那段皇室秘辛讲来,现在一切几乎都真相大白了。
李赴看向南康郡王。
“所以,你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找吴伯和我报仇么?”
南康郡王连忙摇头,脸上带着自嘲和苦涩。
“不,不……小王没那么有情有义,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昔日诸王议事之中,我因同是父皇血脉,王兄们也告知了我这件事,让我不用担心,倘若我们死了,还有后来之人,我们这一支的血脉香火还能留存下去。
不过我终究是年纪小,我只是被告知这件事,并没有具体参与其中。
后来我的王兄们一个个被迫害致死。
本以为迟早会轮到我们,但没想到,我们兄弟中最不成器的三个却活了下来。
我那位叔叔官家,为了昭示他所谓的亲情而特意留下了我们,用来洗清自己残害兄长、谋朝篡位的嫌疑,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我们不过是老虎一时慈悲爪下侥幸存活下来的几只羔羊,但起码也是活下来了。”
“这么多年来,我纵然娶妻生子,位列郡王之尊,可也一直生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
我不时想起早年之时,我大王兄被送走的那个孩子。
这件事如果暴露,如果有一天让我那位叔叔官家得知昔年我们这些父皇子嗣曾暗中商议合力送走了一个孩子,以待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