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言其实一直都没有忘掉经济泡沫的事情,经常性的会觉得自己有点废物。
只要这个念头一上来,就会有一块石头沉到心里最深的地方,闷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苏天言经常会反复回想当初拍板的那个时刻。
以至于,他经常性的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哪怕自己在清醒的时刻,是不是也看不清真正的风险在哪?
苏天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不配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这种内疚感,不是别人指责所造成的,而是他自己对自己的失望。
集团亏了这么多钱,这个责任,终究绕不过他自己。
直到苏澄的这份报告摆在他的面前。
可越往下读,他就越感觉轻松,压力越小。
压在胸口的石头仿佛被人搬走了一点,呼吸都开始变得顺畅。
他固然有责任,但问题却不止他一个人。
现在再回头看那些亏损数字,苏天言感觉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情绪更像是在责备和诘问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但此时此刻,臭小子的报告更像是在提醒他,其实舰队这套系统早就有问题了。
只不过一次虚假的经济泡沫,让它爆发了出来。
报告里面虽然没有点名某个部门,某个小组,但是苏天言看到的其实就只有两个字:失职。
各个部门都存在重大失职!
空洞的流程。
失效的监控机制。
苏天言的内疚感在不知不觉间被一种“合理化”的感觉挤开了。
如果下面的人尽职一点,风控再严格一点,敢站出来跟总部唱反调,这个局面或许不会这么糟。
苏天言的心里转折特别微妙。
从他错了,变成了他有错,但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苏天言的内心深处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共鸣。
他笃定地认为,这份报告才是事实!
前面交上来的所有报告都是虚假的马后炮,而且全都说不到点子上。
原本苏天言时而诞生的自我否定的刺痛,被苏澄的这份报告一点点麻醉了。
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轻松,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解脱。
就好像有人替他把那口黑锅分担了一大半。
当苏天言看完以后,情绪已经情绪已经从最初的自责与愧疚,变成了一种带着理直气壮的冷静。
他从沉重的羞愧,转变为了冷静。
甚至有一点点被证实后的安心。
但紧接着而来的是愤怒。
帝豪集团各个领域的体系都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是多年以来的维护和更新,造就了现在能够自行高速运转的体系。
此时此刻苏天言认为,有人破坏了这个体系。
或者说。
现在的金融集团,并没有按照他既定的路线在行驶。
这对于苏天言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如果按照他的体系来参与那次经济泡沫,未尝不会成功。
但当时的部下是怎么打的?
一通乱来!
他给舰队调来了几乎无上限的资金,可他们还要去拉杠杆。
如果还需要杠杆,那他调拨无上限资金的意义是什么?
苏天言认为金融集团的路线已经走偏了,他们的体系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他依旧承认自己有责任。
但那种撕裂的内疚已经被削弱和稀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清醒。
他看错一次,是判断失误。
但金融集团长期以往都是这样做,那就是能力和态度的问题了。
问题的根其实很大程度在他们那里!。
这种角色的切换,让苏天言那份洗白后的轻松彻底落了地,他的胸口不再堵着一口“都是他的错”的闷气,而是一股近乎理直气壮的清爽。
问题他会负责解决。
但谁也别再假装,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失误。
“我看金融集团那帮人早就该收拾一下了。”
“之前给我交上来的分析报告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那帮人只字不提总部,写的全都是一些不疼不痒的东西。
苏天言觉得那些报告才是ESG的风格,净是放屁。
为什么那么写?
无非就是认为全都是总部的锅。
苏天言用手指点了点:“这是他自己写的吗?还是有人协助他写的?”
白子华立刻回答:“苏总,是少爷自己写的,没有其他人协助。”
苏天言轻轻‘啧’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不错。”
他往后靠进椅背,语气难得放松下来,带着实打实的赞许:
“先不说结论,他这个结构就摆得很稳。”
“哪儿是客观事实,哪儿是判断,哪儿是建议,层次分得清清楚楚。”
苏天言又翻回前面几页的内容:“你看这几句。”
【单点决策固然存在判断偏差,但更深层的风险在于……】
【若风控与一线能在此处形成有效制衡,则损失上限……】
“这种写法,很懂分寸。”
“臭小子写的很具体。”
“既没把我彻底摘出去,也没把责任全往我身上砸,而是把焦点拉回到‘系统性问题’上,把真正要改的地方点透了。”
“还有这里的几段,把责任拆解得很细。”
“别人写这种东西,要么替我洗得太干净,要么干脆把锅全按在‘大环境’上,空话一堆。”
但苏澄没有。
他敢写金融集团的失职,也敢写制度上的缺口。
虽然没有直接说总部有问题,其实主观上也认为总部有问题了。
苏天言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里有种……苏澄终于能跟他站在同一高度看问题的舒坦。
白子华小心翼翼地问:“那苏总,咱们这边要不要转个评语给少爷呢?”
苏天言想了想,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就这么写,就说这份报告,总部很认可。”
“以后让他把视野放得再大一点。”
“他有这个潜力,也有这个格局。”
有这样一份报告替他把局势梳理得清清楚楚。
苏天言从内疚的漩涡里彻底走了出来,站回了那个可以分配责任、安排反思和整改的位置。
好。
很好!
苏天言扭头看向一言不发的龙若璃:“我就说把他调到英伦是正确的吧?”
“啊对呀,是正确的。”
龙若璃脸色冷淡。
她的内心此时有点复杂。
龙若璃想不明白,苏澄怎么上交了这样一份报告。
这明明不在ESG的职责范围内啊!
况且。
苏澄还瞎猫碰上死耗子,把老苏给哄得很开心。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