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收集是收集上来了,但数据不是很齐全。
苏澄不想听这种模糊性的回答。
他立刻追问:“不是很齐全是什么意思?是哪个部门不配合还是什么?哪部分数据有缺失?”
“呃,这个倒不是,只是需要再多给一点时间。”
苏澄质疑。
这都一周了啊,还没收集完?
效率有点太低下了吧!
嗯。
梁秋瑶现在宁愿让苏澄抨击她们的效率问题,也不愿意让他看到那些被污染的数据。
苏澄:??
不对劲儿啊。
梁秋瑶觉得苏澄很狂傲,但苏澄何尝不是把梁秋瑶也认作一个很自傲的人。
苏澄说她们效率低下,这姐们儿竟然连个屁都不放直接认了?
那这就很蹊跷了。
“梁总,你先给我看一眼好吧?”
梁秋瑶还是不让看:“等收集好了再看吧。”
“不行,我现在就要看。”
见苏澄如此坚决,梁秋瑶没办法,只能先把自己负责收集的那部分交给苏澄查看。
苏澄快速地浏览了一下。
这不做的挺好的吗。
干净、利落、准确、真实。
他不知道梁秋瑶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其他的呢?”
在苏澄的逼问之下,梁秋瑶终于把其他同事的数据拿了出来。
她在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以后,就已经等着苏澄的审判了。
说实话。
梁秋瑶也没有想到,其他同事会收集出这么糟糕的数据表。
她差点就把白板敲碎的反复向同事们强调:不要形容词!不要大词!
要数字!事实!具体的案例!
结果呢?交上来的这坨东西里,连一个阿拉伯数字都找不到。
全是“赋能”、“抓手”、“底层逻辑”。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这些词放在苏澄交代的任务里面是冗余的吗?
梁秋瑶觉得,难道只有她是这个部门最清醒的人么?
她此刻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愤懑不满,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荒诞和孤独。
她明明都已经强调过了的啊,为什么还会这样??
或者说。
自己实际上可能并不真的了解这些同事们?
苏澄要的是帝豪咨询、麦肯锡咨询、BCG那种工作节奏和效率。
上午下达指令,下午就能收到清洗干净的Excel模型,并且符合MECE原则相互独立、完全穷尽的分析框架,以及标注好每一个数据的来源。
按照梁秋瑶的理解,她和同事们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
但现在,他们收集来的信息却没有按照要求,而是经过了高度包装的精英式的东西。
看起来高大上。
但却完全不符合内部咨询的要求啊。
苏澄简单看了几页就知道,为什么梁秋瑶要这么藏着掖着了。
他要的是数据、事实、断点。
但她们给的是:赋能、闭环、颗粒度、组合拳。
笑死。
苏澄下意识的从鼻腔深处挤出来一股极短促的气流。
这不是愤怒的冷哼,也不是震惊的吸气。
是一种看到了极其幼稚、极其可笑的东西时,身体下意识做出的生理反应。
但这让梁秋瑶莫名地感觉到窒息。
她现在反倒希望苏澄发火,然后骂两句,她不会跟苏澄互怼,也不会还嘴。
因为苏澄能生气,说明他还在乎这份报告的质量,对 ESG部门还有要求。
但刚刚他那个用鼻子喷气,代表的是一种比失望更可怕的情绪。
无奈又好笑。
这可比直接侮辱整个部门的攻击力要大太多了。
此时苏澄手里拿着的是某个同事撰写的:《关于帝豪集团多维生态运营痛点的全链路赋能与价值重构》白皮书。
只是看标题就知道,这个东西肯定不能当做用于分析内部咨询的数据。
【经过对投行部和信贷部的**深潜**,我们不能纠结于具体的流程节点,因为这是一个**系统性熵增**的问题。】
【目前的痛点在于,前台与中台的**战略对齐**出现了偏差。我们的**底层逻辑**没有打通,导致业务板块之间缺乏**协同效应**。】
【所以综合建议,不能急着看数据,而是需要重构一套**全链路**的认知框架,去**赋能**业务部门,形成一个**价值闭环**。】
先不说这个宏大叙事做的怎么样,这份所谓的白皮书连最基本的markdown语法都没隐藏好,全都在外面露着呢。
而且。
苏澄只是让他们收集数据,没让他们给出建议和判断啊。
具体应该怎么判断,苏澄有自己的标准。
这些同事完全没经过他的同意就下了判断。
苏澄要的是数据,而且是不被污染的纯数据。
不是建议和这种带着伪专业主义的白皮书。
ESG部门比苏澄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们他们被长期以来的文山会海驯化成了PPT纺织工。
如果不绕开他们,苏澄同样会被拖进这个务虚黑洞里。
梁秋瑶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她意识到,这群同事包括她自己,在帝豪的温室里待的有点太久了。
让他们写一篇“感人至深的企业社会责任故事”,他们能写出花来。
但让他们去做一个内部咨询,进行一个流程效率的评估确实不太行。
技能树已经彻底点歪了。
说难听点,他们不是不会,而是已经忘了怎么做了。
她太清楚这份报告在苏澄那种人眼里意味着什么了。
废物的代名词。
梁秋瑶默默观察着苏澄的反应,她这会儿已经傲不起来了。
苏澄没有把那份报告摔在她脸上,也没有逐条批驳那些荒谬的黑话,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方式一份又一份地看着这些报告。
这种不予置评比拍桌咆哮更令她胆寒。
沉默意味着无可救药,乃至比无可救药还要糟糕。
她原本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辩解的腹稿什么“团队也很努力”、“时间太紧”。
但苏澄的沉默,把她所有的防御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澄不说话……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说话。
梁秋瑶是个聪明人,这些东西是不是垃圾她心里肯定有数,不需要教她怎么分辨。
“梁总?”
苏澄缓缓抬起了头,表情略带一些戏谑。
梁秋瑶心里一沉:“嗯?”
要来了吗?
苏澄询问:“这些数据你都看过了吗?”
梁秋瑶有些纠结。
她要不干脆说自己没看过算了。
这样说了,她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无论苏澄接下来说什么,她都说不知道啊,反正我做的挺好的啊。
但这种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粉饰太平的做法她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