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热管,铁丝外框,以及被映得发烫的铝箔,还有仿佛带着一圈橙红色光晕的暖意。
——不会有错。
间桐慎二一眼认出来在走廊尽头的东西,暖炉。
在由纯白的光明照亮的长长走廊里,脚下的瓷砖、雪白的墙壁、还有自己,都被走道尽头的暖浪卷到无限远的时空的尽头。
坐在由过去死者的时间构成的宇宙飞船里,贴着死者的瞳孔所看到的为什么是暖炉呢?
这荒谬得像在空间站听到玻璃传来了敲门声。
间桐慎二太清楚了,不论到底是什么原因——
就像人们会很快地发觉空间站外的敲门声,其实是飞船玻璃出现裂痕的声音。
——这非比寻常的一幕恐怕都意味着不详。
更加古怪的是,他看到暖炉旁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自己。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如果间桐慎二看到的是自己的死亡,也许他还会感到心安一些。
“但怎么可能呢?”间桐慎二内心翻起巨浪。
因为,在暖炉边睡着了的人是【柳洞一成】。
这会导致一个小问题。
如果“他”(指暖炉边的那个家伙)是柳洞一成,那么“我”又是谁呢?
“我”现在看到的不应该是一成死亡前的画面吗?
……
可惜的是,慎二如今并没有时间搞明白这一点。
因为【时间线】可不是容易观察和改变的东西。
死者的灵魂,又或者说断了线的线头,又或者像滚动的毛线团的过去的东西,如今正尝试和自己进行接驳,往前走。
大概像是第六感。
大概像晚上躺在床上很用力地用食指按住眼皮,甚至像是用肉肉的指尖戳眼球一样用力。
不连续的【精神】如今拽着自己的眼球往前,髋骨的凹槽能看到大腿骨和小腿抬起,左手和臂膀也像坏掉的秋千似的晃动。
并非是自己的血液正从胳膊上淌下来,而且,左手也能感到一种不连续的残缺感。
这一切感觉起来都和他原本的【肉体】没有区别。
好吧,这也不奇怪。
自己毕竟是在体验一成死亡的过去,间桐慎二想。
用近似的比喻,这就是举着一面贴着眼睑的镜子。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才是镜子里面的人,而且镜子外的人物是跟着镜子里运动的。
……
这也导致【灵魂】得到的消息延迟非常严重。
实际上,间桐慎二不知道这种漫长是不是错觉。
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因为,他没有料到柳洞一成受伤的正是左手,而这种时间上的联系导致他自己的左手也用不了。
此外,慎二现在也不能在这三分钟里向“后退”。
当【时间线】成为了很具体的痕迹时,如果你在破案时捏住它的线头,撇向不一致的方向。
间桐慎二并不打算去赌自己会不会刚好撞见凶手。
此外,更糟糕的可能是和他的时间缠在一起。
如果是【名侦探】的话也许完全不用担心——拿柯南来说,那将是他使用增强脚力鞋的时候。
而对于一个刚成为【侦探】没多久的学生,慎二不觉得自己能够打赢他或她。
如果杀死一成的凶手是邪恶的那个姐姐,自己就真完蛋了。
Assassin他也打不过。
即便最后幸运地回退到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节点。
那么自己这趟冒险的目的又算是什么呢?
“反正只有三分钟。”
间桐慎二安慰自己。
“如果真出现了什么问题,等到Caster从办公室出来,也能把自己从迷失里解救出来。”
慎二认为,相较于扰乱过去带来的不确定性,一成死亡的确定性反而是最安全的。
……
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
首先,【间桐慎二】确认了一件事情,它完全解释了两个柳洞出现的原因。
【柳洞一成】在死前用了TDD的【循环】模式。
因此,他能够看见自己是一件并不奇怪的事情。
但这意味着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循环,“长到足以将两个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联系到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一成出现在这里和他的死亡无关。”
也许这样说有些费解。
但一个人是不会在知道自己的死亡后,回到现场查看自己究竟是怎么死掉的。
因此,【柳洞一成】会出现在走廊上是他死亡的结果,而不是他死亡的原因。
也就是说——
他是在死后走到这的。
……
【间桐慎二】意识到。
自己正在一个预案里。
一位特遣队员以自己的死亡为基础,将信息传导到下一个队员身上的预案。
是的,如果一个人陷入了彻底的死亡,那么,他的“目的”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了尽到自己的责任必须利用死亡。
所以,自己来到这里并不是偶然,只有是【侦探】的自己,知道时间和循环意义的自己,才能理解这一幕的含义。
间桐慎二将自己的心智沉浸到冷静之中,他必须在三分钟内想明白,一成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
“暖炉。”他想,“这是唯一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人会在走廊的一具尸体旁放一个暖炉,除非他的目的是加速这具尸体的腐化。
可这意味着什么呢?
间桐慎二将这一幕和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任何词语建立联系,试着找到它们的关联。
冬天?取暖?橙红色?
不,这太过单调了。
和尸体的变化联系呢?
腐烂?虫子?
还是表示毁尸灭迹?
时间还有一分半。
自己的脚步正越来越靠近那句躺在地上的躯壳。
还有越来越多的细节。
间桐慎二能看到被热流带着向上的尘埃,看到被热流焦灼的微微卷曲的蓝紫色的头发,看到盖在脸庞上的染血的校服。
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手里抓着什么,蜷缩在橙红色的、包裹着身体的颜色里。
在这红色的热浪里——
雪白的墙壁、瓷砖,以及走廊上发出白光的灯柱,都被一点点地研磨成了粉末。
这些白色的光点,它们像精灵一样被成团的热气排开,然后团簇着,活跃而纷纷洒洒地飞舞。
他甚至听到像蝴蝶,又或者什么别的昆虫扇动翅膀的声音。
它在这容纳增殖昆虫的虫卵,方便白蚁啃食的建筑,已经筑起巢穴的管道般的走廊里响起。
——还有三十秒。
……
显然,外面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带着善意而来的。
原本宽敞而干净的走廊,如今变得狭窄而逼塞。
因为一个【暖炉】。
多么不讲道理啊。
也许它是这个【世界观群系宇宙】里最坚固顽强的暖炉,到了即便连【根源】和【达芬奇】也要称赞一声“好炉子”的地步。
不过说真的——
到底是谁才会对【暖炉】有这么强大的印象啊。
这种强大甚至超越了那些能够抹去一切的事物,让它留在这里照亮一处空地。
甚至,让【角色蝗】振翅所反射的白光,也被那看起来只是普通铝箔的热纸反射。
间桐慎二站在尸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