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社电讯推送后不久,伦敦,舰队街附近。
企鹅兰登总部顶层的CEO办公室里,罗伯特·芬利正准备离开。
可这时,办公桌上的路透社终端机忽然弹出一条快讯。
他原本只是随手扫了一眼,可看到“新潮社”“北原岩”“六家银行”“连锁书店下架”几个词后,原本离开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随后罗伯特连忙坐回椅子前,将电讯完整读了一遍。
几分钟后,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四个月前,正是由他牵头,联合费伯出版社总编辑玛格丽特·休斯、哈珀柯林斯英国分部文学主编詹姆斯·沃顿,以三百万英镑预付金和百分之十八版税分成,拿下北原岩《别让我走》的英文版权。
那场谈判至今还被英国出版圈当成一个传奇。
一部尚未完全打开英语市场的文学作品,却让三家顶级出版机构一起坐到谈判桌前。
事实证明,他们押对了。
《别让我走》英文版上市后,销量一路走高,书评界反应也漂亮。
企鹅兰登的财务报表上多出了一笔足够让董事会满意的利润,费伯和哈珀柯林斯同样收获了极高的声誉回报。
并且北原岩这个名字,也从日本文坛,正式进入了英语世界的核心文学市场。
所以,当罗伯特看到东京那边竟然有人试图用银行授信、书店渠道和纸张供应去掐新潮社的脖子时,他第一反应并非愤怒。
是荒唐。
在英国出版界看来,一部作品遭遇严苛的书评、陷入舆论风波,乃至面临退货退订,都属于常规的商业风险。
但是,如果动用金融手段强行切断出版社的现金流,配合终端渠道的默契封锁,用这种盘外招来定点扼杀一本书的话,已经打破了内容产业的基础规则。
更为核心的原因在于,北原岩如今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日本本土作家。
他身上捆绑着三家跨国出版巨头数百万英镑的预付金,以及后续在整个英语世界庞大的发行计划与利润预期。
东京资本圈企图在本土强行封杀这位文坛巨匠,等同于在直接撕毁伦敦方面的财务报表。
面对这种粗暴损害跨国利益的越界行为,他们势必要用自己的方式下场立规矩。
罗伯特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拿起专线电话,直接拨给了费伯出版社。
听筒响过三声,玛格丽特·休斯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罗伯特?”
此时玛格丽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
罗伯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见山的说道:“你看看路透社终端。”
随着罗伯特的声音落下,电话那头便传来了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声。
短暂沉默后,玛格丽特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在东京封杀北原岩的书?”
“准确说,是先掐新潮社的现金流,再让书店撤书。”
罗伯特说道:“现在村田大郎已经抵押了自己的房产和股权。”
玛格丽特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说道:“看来这位社长比很多董事会成员都更像出版人。”
罗伯特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打算今晚就飞去东京。”
玛格丽特闻言,开口反问道:“你想让我一起去?”
罗伯特道:“我只是想问你会不会缺席罢了。”
电话那头,玛格丽特轻轻吸了一口气出声说道:“我让秘书订票。”
罗伯特道:“带上你们的版权律师。”
“当然。”
挂断玛格丽特的电话后,罗伯特顺势拨给了哈珀柯林斯英国分部。
随着电话拨通,还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已经传来了詹姆斯·沃顿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我猜你现在也在盯着路透社的那条简讯。”
罗伯特靠进椅背,语气平稳:“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东京那边有人打算把盘子砸了。”
“如果仅仅局限在日本国内,这就只是一桩普通的商业倾轧,企鹅兰登单方面下场干预,反而会落人口实。”
詹姆斯的语速并不快,却透着职场老手的精明道:“我们需要将它定性为跨国资本的利益受损。”
“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
罗伯特抛出底牌道:“费伯那边已经确认同行。既然当初是我们三家联手签下的北原,现在自然该以联合版权方的身份,去给东京的朋友们提个醒。”
詹姆斯在电话那头低笑了一声:“这会让那边的官僚们相当头疼。”
“总比我们的财报难看要好。”
罗伯特平静地接话。
搞定联合阵线,罗伯特紧接着拨出了下一通电话。
线路接到了伦敦中殿的克拉伦登·威廉姆斯律师事务所。
“乔纳森,关于新潮社的快讯……”
“我已经看过了。”
电话那头,乔纳森·克拉伦登爵士的声音带着英国法务界特有的矜持道:“多家银行步调一致地提前抽贷,外加渠道商默契的退货。”
“这种协同施压,在金融操作上显得太过粗糙。只要他们在切断新潮社现金流的过程中,实质性地阻碍了海外版权协议的履行,就构成了对跨国商业契约的干涉。”
罗伯特要的就是这句话:“那今晚飞成田的航班……”
“我会带上熟悉日本商法纠纷的团队。”
爵士答应得十分痛快,随即嘱咐道:“带上版权协议副本、预付金打款流水,以及我们几家关于岩君作品的海外发行备忘录。落地后,我要先和新潮社的法务碰头。”
罗伯特很清楚这番话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去替新潮社撑腰,而是要用实打实的跨国官司风险,去警告霞关和那些财团,北原岩的作品早已不仅是一本日本本土读物,它背后绑定着英语世界的巨额收益与国际信誉。
试图用本土规则掩盖风波的人,必将面临更棘手的海外索赔。
当晚十一点零五分,直飞成田的航班顺利起飞。
头等舱的灯光略显昏暗。
罗伯特·芬利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阅着《崩塌的巨塔》英文概要译稿。
隔着一条过道,玛格丽特与詹姆斯正就着几份东京方面的新闻剪报低声交流,而克拉伦登爵士早已铺开文件夹,开始圈画抵达后的法律问责路径。
十几个小时后,这批代表着英联邦深厚出版资本与法务资源的人物,将正式介入东京的舆论场。
第二天清晨,霞关的大藏省大楼仍笼在一层灰白色晨雾里。
十一楼,主计局国库课课长办公室内,岸本健雄是被桌上的内部加密电话惊醒的。
他昨夜几乎没有回家,只在办公室沙发上合眼了不到三个小时。
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桌上那几份关于新潮社、北原岩与《崩塌的巨塔》的简报,也还没有收起来。
电话响第三声时,岸本健雄睁开眼,抬手按了按眉心,才拿起听筒。
打来电话的,是大藏省驻英国大使馆的金融参事官川端。
川端和他同出东京大学法学部,后来被派驻伦敦,平时说话一向谨慎。
可今天,他的声音明显压得很低道:“岸本桑,伦敦那边有情况。”
岸本健雄没有立刻说话。
之后川端继续道:“消息来源是使馆里一位和《金融时报》编辑部有联系的二等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