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三井银行总部十五楼的副社长室内。
昨夜在霞关会议室里说过“换一个地方下手”的、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僚,没有亲自到场。
而是给三井银行副社长寺岛雅彦打了一通六分钟的电话。
在这通充满克制与试探的交谈中,不管是《崩塌的巨塔》、北原岩还是新潮社,这些字眼被双方默契地规避。
大藏省的官员通篇只反复提及“风险评估”、“审慎放贷”与“系统稳定”这三个词汇。
这种被金融界私下称为“窗口指导”的施压手段,大藏省已经熟练运用了三十年。
它的威慑力恰恰源于对把柄的严密规避。
由于通篇只使用合规的宏观术语,即便对方悄悄开启了录音,在这场足以绞杀一家企业的谈话里,也抓不到违规干预的证据。
上层的意志被不动声色地溶解在常规的业务交流中,既不落话柄,也不会转化为落于纸面的文件与会议纪要。
寺岛雅彦挂断电话,在办公桌前静坐了片刻,随即按下内部通话器,召来了法人金融部不动产融资科长藤田圭一。
这位四十六岁的资深银行家,正是新潮社过去十二年来的专属客户经理。
从藤田还是基层信贷员的时代起,新潮社便一直是他的主办客户。
他与社长村田大郎之间,缔结着那种近乎家人般的深厚私交。
这种羁绊曾体现在藤田每年代为致辞的年会上,也体现在村田女儿出嫁时他代表银行送出的那份两百万日元厚礼中。
然而,当藤田推开副社长室大门走出来的一刻,他脸上那份维系了二十二年的老友温度,已经荡然无存。
回到十一楼的办公室后,藤田吩咐秘书关紧房门,亲自调出了新潮社全部的授信档案。
新潮社的融资结构清晰可见:一笔三十亿日元的循环信贷额度,专门用于支付印刷厂、纸张供应商、和发行渠道的前期垫付。
一笔二十二亿日元的固定资产抵押贷款,新潮社总部那栋位于神乐坂的八层独栋楼是抵押物。
还有几笔加在一起大约八亿日元的小额贸易融资。
三井银行整理这些数字,一共用了一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新潮社的财务部接到了三井银行的传真。
传真的内容措辞十分礼貌——“鉴于近期出版行业整体风险评估的更新结果,本行决定对贵社现有授信额度进行临时性的重新评估。在评估完成之前,本笔三十亿日元循环信贷的未使用额度暂时冻结。已使用部分,本行希望贵社在二十个工作日之内予以偿还。”
最下面是藤田圭一的签名。
藤田圭一在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一个在银行干了二十二年的法人金融部科长,干这种事情早就熟练到不会再产生任何生理上的反应。
下午一点。
住友银行那边也发来了类似措辞的传真。
而住友银行那边的金额更大。
新潮社在住友银行有一笔四十五亿日元的桥贷,专门用于《崩塌的巨塔》这一波加印的纸张采购预付款。
这笔桥贷的还款日期原本是十二月底,但住友的传真要求新潮社在十个工作日之内还清。
下午三点。
第一劝业银行、富士银行、樱花银行也向新潮社发了报告。
黄昏前,新潮社财务部的长桌上,已经堆满了六家全国性商业银行发来的风险评估通知。
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都说近期出版市场舆情复杂,新潮社现金流波动风险上升,银行方面需要重新评估授信安全。
真正扎眼的,是通知最后那几行字。
要求新潮社在不超过二十个工作日内,提前偿还部分贷款与循环信贷额度。
六家银行加起来,总金额超过一百一十亿日元。
而新潮社一整年的总营收,也不过一百八十亿日元上下。
财务部长把最后一份传真拿起来,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风控调整。
银行不会在同一天、用差不多的措辞、对同一家出版社同时动手。
这背后一定有人递了话。
而且递话的人,位置很高。
几乎就在财务部接到那些通知的同时,发行部那边也开始出事。
东京、大阪、名古屋、福冈、札幌几座城市里,几家大型连锁书店陆续传来异常反馈。
这些书店表面上只是零售门店。
可它们背后的母公司,往往牵着铁路集团、百货集团和不动产集团。
许多商业设施本身,就和地产开发、铁路沿线物业、城市综合体项目绑在一起。
它们不需要等到霞关发出什么明面指令。
很多时候,只要风向一变,它们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东京站八重洲口的BOOK STATION里,《崩塌的巨塔》原本摆在入口正对面的“本周话题书”陈列桌上。
这张桌子最醒目,进店的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封面上那座裂开的巨塔。
过去一周,这里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补货。
可这天下午,店员接到店长通知后,便把陈列桌上的三十六本《崩塌的巨塔》一本一本收了下来。
有顾客正好进门,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后开口问道:“这本不是卖得很好吗?”
店员手里抱着书,表情有些僵硬,然后有些尴尬的回应道:“内部陈列调整。”
他说完,抱着那摞书绕过畅销书区,走到店铺最深处。
这里靠近卫生间,货架上堆着一些过季文库本和滞销随笔。
黑色封面的《崩塌的巨塔》被塞进第三层,侧脊朝外,几乎看不见封面。
新宿小田急百货十层的书店做得更干脆。
店里三百多本《崩塌的巨塔》库存,被直接打包退回新潮社发行部。
退货单上的理由写得很体面。
内部整顿期间,暂停该书目陈列。
涩谷东急本店、池袋东武书店、大阪梅田阪急三番街书店、名古屋JR高岛屋丸善书店,也在同一个下午陆续完成了类似操作。
橱窗海报被不动声色地摘下,原本占据入口书墙与“本周推荐”展位的单行本,也被悄悄转移到了鲜少有人问津的角落货架。
部分门店更是以重新评估近期重点书目为借口,直接暂缓了后续的进货安排。
到下午四点过后,日本几条主要连锁书店渠道里,《崩塌的巨塔》同时从最显眼的位置消失了。
新潮社营业部的电话随即响成一片。
最先打来的是几家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书店。
他们的语气都很尴尬。
“对不起,佐藤主编,我们也是接到了上面的通知。”
“村田社长一直照顾我们这家店,这次实在没办法。”
“我们先把陈列撤下来,库存还留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有些人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撑不住。
也有些人沉默很久,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札幌一家老书店的老板姓奥村,今年已经七十八岁。
这家店从五十年代起,就一直和新潮社合作。
他此时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道:“村田社长在吗?”
接电话的女员工说社长正在开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随后老人哑着嗓子说道:“那你替我转告他一声。”
“对不起。”
“这次真的对不起。”
“我这家店现在归JR北海道商业开发那边管,人家一句话下来,我做不了主。”
老人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做不了主啊。”
女员工握着听筒,半天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老人不是在推卸责任。
等电话挂断后,营业部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另一部电话又响了起来。
铃声十分尖锐,刺得人心烦。
那名女员工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重新拿起听筒道:“您好,这里是新潮社发行营业部。”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
可说完这句话后,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新潮社总部七楼,社长办公室。
村田大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整天送上来的报告。
授信冻结、提前还款要求、系列书店下架、退货数字、库存压力、印刷厂催要预付款。
纸张供应商山田制纸也通过熟人传了话,下一批纸张可能因为库存紧张,至少要延后两周交货。
每一份报告单独看,都像是正常商业往来中的风险调整。
可它们在同一天压下来,就成了一只手。
一只从银行、书店、纸张、印刷和发行渠道同时伸过来的手,正一点点掐住新潮社的喉咙。
村田大郎今年七十八岁。
他二十六岁进入新潮社,从最普通的编辑做起,到今天已经在这家出版社待了五十二年。
这半个多世纪里,他见过作家成名,也见过作家沉寂。
见过书店倒闭,也见过一本书在全国爆开。
见过官僚、资本、广告商和媒体用各种方式影响一本书的命运。
所以他很清楚,今天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商业风险,是围剿。
桌角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自己名下轻井泽别墅的产权证明。
那栋别墅是他和妻子结婚二十五周年时买下来的。
卖房给他的老建筑师,是妻子生前的朋友。
交钥匙那天,对方曾经笑着说,冬天清晨七点,从二楼朝东的玻璃窗望出去,浅间山的山尖会被晨光染成淡粉色。
后来,妻子生命最后三个夏天,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另一份,是他个人持有的新潮社百分之十二股权证明。
这部分股权是当年家族内部传到他手里的。
按照新潮社目前的资产估值,大约价值十八亿日元。
村田大郎在桌前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有开电视。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东京的灯光陆续亮起。
过了片刻,他抬手按下内部通话器。
“请总务部山下君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响。
山下推门进来,开口道:“社长。”
村田大郎把两份文件推到桌前,开口说道:“山下君,今晚之内,帮我联系两个人。”
山下低头看见桌上的产权证明和股权文件,神色微微一变。
村田大郎像是没有看见他的反应,继续说道:“第一位,打给花旗银行东京分行的私人信贷部。把我这栋轻井泽别墅的产权资料发过去。”
“估值大约一亿五千万日元,我要做一笔个人房屋抵押贷款。明天上午之前,资金最好能进新潮社的对公账户。”
山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村田大郎没有停下,继续说道:“第二位,明日香证券私人客户部。把我手里那份新潮社百分之十二股权证明也发过去。我要做股权质押融资。”
听到这里,山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社长,这……”
村田大郎抬头看向他。
那张七十八岁老人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出声说道:“山下君,这是我的私事。”
他说道:“按我说的去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山下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开口说道:“是,社长。”
山下鞠躬退下后,办公室门重新合上。
村田大郎刚把文件袋放回桌边,私人专线电话便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村田大郎接起听筒,电话那端传来北原岩的声音。
“村田社长。”
“新潮社这边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村田大郎靠在椅背上,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稳道:“消息传得倒是快。”
“六家银行同时发风险评估通知,连锁书店也在同一天下架。”
北原岩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这已经不是普通商业纠纷了。”
村田大郎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北原岩停顿片刻,继续道:“如今我可以出面。”
村田大郎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一顿。
北原岩继续说道:“他们现在对新潮社动手,是因为你们挡在前面。”
“接下来只要我站出来,正面介入这场风波,外界的焦点自然会从新潮社转移回我的身上。”
“他们本来就想攻击我。”
“那就让他们攻击吧。”
村田大郎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端,北原岩继续道:“至于现金流,新潮社眼下需要多少周转,我也可以先垫。”
“印刷、纸张、发行,先把最紧的地方撑过去。”
北原岩说得很平静。
听不出逞强,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可村田大郎明白这几句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