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伦敦时间下午到晚上之间，有几个人临时订下英航直飞东京成田的航班。”
“名单。”
听到这里，岸本健雄顿时坐直了些。
川端那边翻动了一下文件，随后出声说道：“企鹅兰登总部CEO，罗伯特·芬利。”
“费伯出版社总编辑，玛格丽特·休斯。”
“哈珀柯林斯英国分部文学主编，詹姆斯·沃顿。”
岸本健雄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三个人，他当然知道。
四个月前，正是这三家英国出版机构联合拿下了北原岩《别让我走》的英文版权。
那场三百万英镑预付金和百分之十八版税分成的版权交易，曾经让东京出版界讨论了很久。
可真正让岸本健雄脸色变掉的，是川端接下来报出的最后一个名字。
“还有一位，乔纳森·克拉伦登爵士。”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霞关清晨的车流刚刚开始变多，声音隔着厚玻璃传进来，变得很轻。
岸本健雄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乔纳森·克拉伦登爵士。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大藏省曾经试图通过窗口指导，阻止一家英国保险公司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扩大业务。
那场博弈最后被英国方面硬生生拖进国际仲裁程序。
代表英国保险公司出面的，正是乔纳森·克拉伦登爵士。
这位来自伦敦中殿的资深大状，用九十分钟的陈述，把大藏省精心维持的行政指导逻辑撕得干干净净。
那是岸本健雄进入大藏省以来，少数几次真正吃过的败仗。
更糟糕的是，那场败仗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国内这套含糊、默契、不开文件的做法，一旦被拿到国际法律和海外媒体面前，就会变得非常难看。
电话那头，川端刻意压低了音量道：“这批人的航班直飞成田。据英方传出的内部消息，他们落地后的首要行程定在港区。”
听到这个地名，岸本健雄缓缓闭上双眼。
身为深谙内情的本土官员，他不需要对方继续补充细节。
结合眼下新潮社面临的围剿，他瞬间便锁定了那群跨国出版商的最终去向。
“他们要去北原岩的公寓。”
岸本健雄沉声接过了话茬，语气中透着一股局势即将脱轨的凝重。
电话那头的川端用沉默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办公室里随之陷入长久的安静。
岸本健雄缓缓放下手边的钢笔，视线落到桌上的《崩塌的巨塔》舆情简报上。
复印出来的黑色封面压在纸页中央，看起来格外刺眼。
英国人来得太快了。
快到大藏省这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新潮社彻底压下去，海外出版资本和法律资源就已经上了飞机。
一旦罗伯特·芬利、玛格丽特·休斯、詹姆斯·沃顿和乔纳森·克拉伦登爵士出现在港区，六家银行的提前还款通知、连锁书店撤书、纸张供应延期，都会被海外媒体串成同一个故事。
到时候，这件事就不再是日本国内一场围绕小说的争议。
它会变成大藏省、银行体系、出版自由和跨国资本之间的公开事件。
岸本健雄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公开”这两个字。
他挂掉电话后，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霞关已经亮了起来，灰色大楼间开始有车流穿过，整座官僚街区像往常一样安静、规整、毫无波澜。
可岸本健雄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随后他拿起内部线，直接拨通了国税厅长官藤村昌平的直线。
电话很快接通。
藤村昌平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被打断工作的低沉。
“岸本？”
“英国人来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随后藤村昌平开口问道：“谁？”
“企鹅兰登的罗伯特·芬利，费伯出版社的玛格丽特·休斯，哈珀柯林斯的詹姆斯·沃顿。”
岸本健雄停顿了一下。
“还有乔纳森·克拉伦登爵士。”
伴随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轻了一下。
过了几秒，藤村昌平才低声道：“他们动作这么快？”
“路透社那条电讯已经传到伦敦了。”
岸本健雄看了一眼手表。
清晨七点五十一分。
“他们下午两点左右会到港区，见北原岩。”
藤村昌平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想提前动手？”
“必须提前。”
岸本健雄说道：“等他们坐进北原岩的公寓，我们再做什么，都会变成国际笑话。”
“理由呢？”
“税务核查。”
岸本健雄的语气很平。
“北原岩这两年有海外版权收入、影视改编收益、英国方面的预付金，还有大额稿酬和版税流动。国税厅要求他配合调查，理由足够。”
藤村昌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听懂了岸本健雄的意思。
抓人太难看。
请去配合调查，就体面得多。
只要北原岩被带离港区，原本下午两点要发生的会面就会被打断。
等英国人落地，他们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坐在家里等他们的文坛巨匠，而是一场已经被国税厅接手的“税务问题”。
想到这里，藤村昌平低声问道：“要多久？”
岸本健雄抬眼，看向窗外的霞关道：“四个小时之内。”
“在伦敦人进港区之前，把北原岩从那间公寓里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