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这把式,还得挨个检查后院里的大车,确认车架稳固、货物无损,才能松口气去吃饭。
他一边摸着被硌红的手指头,一边暗自感叹:明明除了那几位护法神仙,这车队里就他说了算,可每次歇脚,他都是最后一个能吃上饭的。
按理说,把最后检查的活交给跑腿伙计或者信得过的车夫,也没什么不行。
可他就是放心不下,非得自己挨个查一遍才踏实。
有时候晚上躺下睡不着,他也会骂自己是个劳碌命,可到了下一次歇脚,他还是会攥着拳头,一个人钻进后院查车。
等他终于检查完所有大车,揉着腰走进小店前厅时,只看了一眼里面的情景,便吓得亡魂大冒,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小店的前厅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容得下三四十人,正好能坐下他们整个车队。
可此时前厅里的人数倒是够了,却没人坐在桌边吃饭,反倒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桌上的菜盘子被打翻了好几个,菜汁混着饭粒流了一地,还有几坛酒摔下桌子,粉碎的陶片混着酒水,把前厅弄得酒气冲天。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些平日里无所不能的护法神仙,也跟凡夫俗子一样歪倒在地。
先前大喊着要赏钱的李三元,竟然一头栽在了店中的酒缸里,半个身子浸在酒水里,不知死活。
正吓得浑身哆嗦时,前厅与后厨之间的蓝布门帘被人掀开,先前那店家慢悠悠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瞅了一眼瘫坐在门槛上的把式,当即笑出了声:“哎呦,原来还漏了一个?”
紧接着,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从门帘后走了出来,声音清脆说道:“许是在外面忙卸车吧,这才进来。别管了,我来收拾他。”
把式听完,吓得魂都没了,站起身拔腿就想跑。
可那女子只是轻轻一挥手,地上横流的酒液和菜汁便突然飞了起来,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他吓得连忙在身上乱摸,可除了满身的酒气和菜汤味,倒也没什么异样。
就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店家笑眯眯伸出手指点着他,嘴里念道:“倒也,倒也。”
话音刚落,把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这店家自然是崔九阳变化的。
他与李明月从百色日夜兼程赶来这癞子头,先将原店家迷晕,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随后便易容成店家的模样,守在店里等候神道天的押运车队。
他早就在李三元身上种下了心藤之术,再加上这帮护法修为平平,也没什么大气运傍身,随便掐指一算便知道了车队的行程。
是以他不过在店里等了一个晚上,这趟运送阵法材料的车队便送上门来。
要迷倒这帮神道天的护法,着实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那个名叫老鹅的头领。
那老鹅久经江湖,又仇家遍布,行事向来谨慎多疑,半点不肯马虎。
崔九阳将备好的酒菜茶水端上桌后,李三元想也不想便要动手。
可老鹅却伸手,把胳膊架在桌面上拦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碧绿的玉牌,是个专门验毒的法器。
他给桌上每盘菜,每碗茶,每壶酒都仔细验了一遍,确认无毒后,才示意众人动筷子。
可即便如此小心,老鹅还是着了崔九阳的道。
因为崔九阳的手脚,压根就没动在酒菜茶点里,而是动在了那些用来盛酒装茶的杯子上。
前厅里所有盛放香茶酒水的杯子,全是一种诨名“地朝上”的毒虫所变。
这种毒虫的毒性并不猛烈,唯一的效用便是让人瞬间晕倒,不分东西南北,只知往地上栽,是以得了这么个诨名。
这些毒虫本是大浮山里一个虫妖豢养的,如今大浮山被崔九阳和崔成寿各分一半,山里的所有妖怪都被收进了崔九阳的五猖兵马册中,听候他调遣。
所以崔九阳只是翻了翻那本写满了妖怪信息的兵马册,便想到了这个主意。
老鹅用验毒玉牌检查时,杯子里的茶酒水都是干干净净的,半点异状也无。
等众人将杯子捧起来,嘴唇碰到杯沿时,那毒虫才悄悄将毒素融入酒水中,神不知鬼不觉。
正所谓防不胜防,饶是老鹅这般历经风浪的老江湖,到底还是栽在了崔九阳的手里。
随后崔九阳便从兵马册中唤出一群驴头、狗头的小妖,让他们将车队里的凡人车夫伙计们搬到后院柴房库房的稻草堆上,让他们安安稳稳睡去。
只把那些神道天的护法留在了前厅里。
算上一头栽进酒缸的李三元,这次负责押运的神道天护法,总共是十人。
崔九阳皱着眉头瞅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鹅,这人表面上瞧着与普通修士无异,可身上却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阴邪煞气,而且面白如纸印堂发黑,一看就是寿元将尽的模样。
他随手掐指一算,便将老鹅的来历跟脚查得明明白白。
崔九阳皱着眉撇了撇嘴角,低声骂道:“呸,真是个恶心的东西。”
说完便随手一招,将老鹅的身形摄入了五猖兵马册,任由册中的众妖加餐。
随后他又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个护法,这些人虽算不上好人,却也不是什么双手沾满血腥的大奸大恶之辈。
在如今这乱世里,能做到这般已经算不错了,是以崔九阳便饶了他们一命,从兵马册中唤出那只豢养地朝上的虫妖,让它给这些护法解毒。
那虫妖化为人形,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脑袋上还扎着一根冲天辫,瞧着便是老人家最喜欢的那种乖孙模样。
谁也不知道这虫妖当初化形时是怎么想的,放着俊朗模样不选,偏偏要变成个圆滚滚的胖小子。
它的本体只是一只极为普通的蚕,在群山的密林中修炼成妖,掌控着山里多种异虫。
崔九阳一时兴起,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法布尔。
许是虫子成妖的缘故,法布尔的智力不算太高,刚从兵马册里出来,也不管自己已是寄人篱下,先挥着手给地上的护法解了毒,然后便仰着胖脸伸手朝崔九阳要吃的:“大人,我的虫子们都饿了,要吃的!”
崔九阳笑着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酒菜:“有毒没毒你分的清,找那些没沾毒的,给你的虫子们吃吧。”
随后他便让李明月躲回后厨不要暴露身形,自己则依旧顶着店家的模样,坐在前厅的桌边等候这些护法醒来。
最先醒过来的,便是那个曾与老鹅厮混的女护法。
她刚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下意识便以为是昨夜被老鹅折腾狠了。
可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与其他护法并排躺在地上,面前坐着的却是那个小店的店家。
不愧是久经江湖的女侠,她眼珠一转,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抬头望着崔九阳,声音细若游丝的问道:“却不知英雄要将小女子如何处置?还望英雄高抬贵手……小女子随君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