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山路一路爬上癞子头,神道天的一众护法早已经是筋疲力竭。
这癞子头远看是道灰扑扑的山岭,等走到近前,众人才发现竟是个土石混杂的秃山头。
这种山头最是磨人,并非是坡陡,而是路面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凸着石头。
这些凸出来的石头不大不小,铺在山路上,竟像是有人故意摆下专门用来挡路。
拉着沉重阵法材料的大车遭了罪,左边轮子刚躲开一块,右边轮子准会刚好压上另一块。
走着走着车身猛的一歪,车上堆积的阵法材料便跟着晃的摇摇欲坠,看得一旁护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更糟的时候,大车两边的轮子同时轧上石头,整个车头突然向上一翘,前面拉车的骡子或驴被带得前腿腾空,几乎要四蹄离地。
每到这时,便要有神道天的护法立刻冲过去,施展出法术手段,稳住晃荡的车架。
偏这四十辆大车首尾相接排成长队,上坡路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车出状况。
护法们前奔后赶,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连那些神仙气概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等总算磕磕绊绊爬上坡顶,日头已经西沉,暗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染得发红。
众人抬眼看见路边那间挑着青布幌子的小店,只觉得腿跟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动,当下便纷纷嚷嚷着要在此歇息过夜。
这次押运阵法材料的任务,大半都是崔九阳李明月那批刚入神道天的新护法。
但这趟路途远且路况复杂,总得有个路熟的人压阵,因此神道天专门派了一位经年老护法做押运队的头领。
这位老牌护法名叫老鹅,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他这名字谁起的,反正所有人都这样叫。
他也并非神道天的本部人马,却算是最早一批加入的护法修士。
早年他本是广南一地恶名昭彰的魔头,手上沾过无数人命,凭着一身狠厉练就了一道“回头煞”。
炼煞曾是广南一带风靡过的邪修法门,需以阴邪怪异的毒秽之物为引,与自身丹田精气相融,最终凝练成一道煞气,藏于胸口膻中穴内。
与人斗法时,只需将这口煞气喷吐而出,阴寒毒烈的煞气总能出其不意,往往一击便能制敌。
这老鹅的回头煞更比他人的阴毒几分,因为他这煞气一口喷出去,还能悄无声息的拐弯回头,往往敌人大意之下能躲过去第一下,却躲不过第二下。
不过后来炼煞的修士们渐渐发现,这法门虽是妙用无穷,可所用材料尽是些阴损见不得光的东西,煞气凝在体内,会不断侵蚀自身元寿,练得越深,死得越早。
是以慢慢便没多少修士肯再炼煞。
毕竟天南一地野神教派众多,修行法门多如牛毛,炼煞绝非最优选择,世人皆惜命,没人愿意拿性命换一时的狠厉。
可有人惜命,就有人亡命,那些好勇斗狠,有今天没明天的凶徒,却偏偏相中了炼煞法门。
这法门修炼成型快、威力强横,还最适合偷袭暗算,简直是为他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卑鄙小人量身定做。
是以老鹅在江湖上成名后,便是个人厌狗嫌的角色。
连命都不放在眼里的凶徒,旁人哪敢轻易招惹?大多是躲得远远的。
可他手上人命太多,自然结下了不少仇家,其中不乏势力强横之辈,还放出话来,谁能捉到老鹅,提他的人头便能换得上等法器。
因此当年神道天初步起势之时,便与老鹅这等凶徒一拍即合。
神道天需要他们卖命开拓地盘,而老鹅需要神道天这座靠山庇佑。
不然他恐怕等不到煞气蚀尽元寿,早就在半路被仇家斩了头颅。
一众新护法本就是初入神道天,又早听过老鹅的凶名,自雷州启程那日起,对这位头领便多有谦让,表面上的恭敬功夫做得十足。
其中有个颇有姿色的女护法更是早就仰慕老鹅,干脆自荐枕席,每当其他护法在烈日下奔波忙碌时,他俩便躲在宽敞的马车里寻欢作乐,颠龙倒凤好不快活。
只是今日要爬癞子头这道陡坡,路面颠簸不说,还时时有翻车的风险,老鹅也不敢太过松懈,只得和那女护法一起从马车上钻了出来。
他俩自然不用像其他新护法那样,围着几十辆大车忙前忙后,所以到了坡顶之后仍然是气定神闲。
老鹅见众人一个个累得直喘粗气,脚都抬不动,便顺坡下驴,一口答应就在路边这小店歇息过夜。
队里的总把式甚是伶俐,见状连忙跑过去敲小店的木板门,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老板,这今日怎么关得这么早?不做生意了吗?”
好半天,里面才传出一声懒洋洋的吆喝:“哎,来了来了。”
只是那店主却不直接开门,先挪开了门闩上的小木块,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店主一边应着把式的话,一边滴溜溜转动着眼珠,往门外的车队上扫来扫去:“呦,这是碰上大买卖了?怎么来了这么多车?”
那把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既然知道是大买卖,还不赶紧开门?”
门后的店家却嘿嘿干笑了几声,吞吞吐吐说道:“这位爷,您这一行人太多了,咱小店得现收拾屋子,再说眼瞅着天要下雨,您那几十辆车还得挨个盖篷布,这个……这个……”
那把式当即骂道:“你这店家真是不识好歹!东扯西扯就是不开门,不就是想多要几个银钱吗?”
“我们都是惯走江湖的人,不会多给你一钱银子,也不会少你一个铜子,该多少就是多少,你赶紧把门打开!”
那店家被骂了,却半点不恼,一边悉悉索索解着门后的门闩和锁链,一边赔着笑说道:“诸位客官可真是误会我啦。”
“咱在这开店也这么多年了,您打听打听,哪有人说过我坑蒙拐骗?
这不就是看着诸位远道而来,想着把你们伺候舒服了,到时候诸位赏几个茶钱,我也能再把这小店扩大一点不是?”
门刚打开一条缝,李三元便挤开把式,当头闯了进去,嗓门极大喊道:“说这么多废话,不就是想要赏钱吗?放心,少不了你的!快把店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店家连忙笑着应承,又朝脸色发沉的把式拱了拱手,转身钻进了后厨。
那把式站在门口,无奈瞅着李三元的背影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大方?一句话就把赏钱许出去了,也不想想这一趟的开销该怎么算。
原来这车队的一应开支银钱,全在这总把式手里握着。
神道天财大气粗,拨下来的银钱本就富余,用不完的便归他自己,是以他方才才会跟店家讨价还价。
如今李三元一句话就把赏钱许了出去,等于平白少了他能落袋的银子,他如何能不肉疼?
可这把式本就是神道天的教徒,对李三元这些护法神仙的身份一清二楚。
所以即便心里再不舒服,也不敢把脸色摆出来。
等一众护法都进了小店前厅坐下,他还得转身出去,指挥车夫们把大车整齐停在后院,既要今晚排的开,还得明早能顺利出发,不能前挡后遮的出不去院门。
等给车排好了队,还得再给骡子驴子解套入马厩。
忙前忙后一阵,护法们早就坐在店里歇着了,卸完车的车夫也蹲在墙角抽起旱烟,随即进前厅了,就连队里的跑腿小伙计都洗了手到前厅吃东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