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边汪先生已经压抑不住,哭出声来。
这个瘦小的男人起初只是低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角落舔舐伤口,然后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甚至无力地跪倒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的耸动着说话。
“我这不是挣钱了吗?已经在挣了!
我马上就能挣够了,你们何必逼我这么紧?
这么长时间,我妹妹一封信也没写来吗?
刚才我又挣了十二个大洋,你们也看到了。
加上我之前存下的,现在总共有一百多了,你们能让我跟妹妹见一面吗?”
崔九阳跟李明月面面相觑。
崔九阳低声道:“妹妹?他是不是认错人了?以为咱们是绑架他妹妹的人?有人绑架了他妹妹,逼着他拿出钱财来?”
他略一沉吟,又摇头否定:“不对呀,他一个天生妖胎,父母尚且不知为何物,哪来的妹妹?
说不定将他孕育出来的,便是个石头、大树、花草之类的东西,这玩意生下一个妖胎就足够神奇了,还能生下第二个?”
只听得汪先生仍在地上哭泣着,涕泪横流,自顾自说着胡话:“我妹妹那么相信你们,对你们也有用,你们千万不要伤害她,她那神通用多了,也是对她有损害的。
不要总骗她去用。
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
你们骗着她,让她再去骗穷人,能捞几个钱啊?
你看我从洋人手中一挣便能挣来十几枚,你们来找我,多多少少放过她吧!”
崔九阳看得出来,这汪先生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此刻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脸都皱成了一团,整个人佝偻着跪倒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心痛、不甘、憎恨、认命、绝望等等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听得人心头发堵。
李明月已经有些于心不忍,她抓着崔九阳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眼中流露出怜悯:“赶紧过去看看吧,妖胎不妖胎的,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那肯定是遇上天大的难事了。”
崔九阳也有些挠头,若真是个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他一道天雷劈死也就算了,可眼前这汪先生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实在是让他……
他叹了口气显露出身形,走到汪先生旁边,尽量放柔了声音,轻轻开口道:“汪先生,你认识我吗?”
汪先生缓缓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茫然盯着崔九阳看,眼神涣散,看了好半晌才问道:“这么长时间,你们从来没换过人,怎么这次换人了?”
崔九阳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呢?
刚才我只是在甲板上看见你施展神通,觉得颇为有趣,想要与你结交一番,便在这走廊上设了个小小的幻术,与你开个玩笑,哪成想……让你在这儿真情流露了……”
汪先生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之人不是他:“我不认识您,也不知道您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神通,也不值得您结交。
先生,一看您便是贵人,能不能放我一马,让我过去。
我有些累了,想去舱中休息。”
崔九阳目光炯炯看着他,挡在他身前,并没有让开路的意思,而是悠悠说道:“天生妖胎,能有妹妹?
汪先生,我可从未听说过如此离奇之身世。”
汪先生对于崔九阳叫破他的身份,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习惯。
崔九阳高出他一个头还多,所以他看崔九阳的时候,必须微微仰视。
只听得他语气平淡的说道:“能一口道破我的来历,那说明先生您也不是什么普通修士。
难为您忍着那么臭的味道跟我说话,只是不知道我到底能为您做些什么呢?”他的语气中带着自嘲和疏离。
崔九阳摇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只需要你解答我的疑惑就够了。
我是从门中出来游历天下的,增长见闻本就是我的目的之一。”
汪先生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您还是个名门弟子。
既然您对我感兴趣,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那妹妹不是什么亲妹妹,也是个天生妖胎。
我是个树上结的果子化成的,她是一个鸟蛋孵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和温情:“我们两人孤苦无依,无父无母,十几岁的时候相互结识,便觉得我们其实是天生地养的兄妹,自此便在一起生活,虽然不是亲妹妹,但倒要比亲妹妹还亲。”
说完,他便想绕过崔九阳走开。
崔九阳倒也没有硬拦。
只是,无论他如何迈步,身体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始终都绕不过崔九阳的身旁,如同在原地打转。
努力了几次之后,他终于停下脚步,低头恭敬的看向崔九阳:“请问先生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崔九阳便又问道:“你刚才说你挣了钱跟那些人做交易,换你妹妹跟你见面,或者让她不那么辛苦之类的,是什么意思?那些人是谁?”
汪先生目光茫然的摇摇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我没说过呀,先生,您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刚才我确实是说了些话,不过那是因为我妹妹丢了,我找不到她,而天南海北到处找她,我需要盘缠,所以才要挣钱。”
崔九阳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语气加重了几分:“当着面说瞎话,你也是有本事。
不用害怕,这走廊我已经封禁了,谁也进不来。
再说了,我乃名门弟子,若你真有不平事,说来我听听!
我或许还能帮你一把。”
汪先生看着崔九阳,好半晌,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笑。
虽然他脸上仍然带着未干的泪痕,但这轻蔑的笑却是发自内心,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那轻蔑似乎不只是对着眼前的崔九阳,好像还是对着这个世道,更像是对着挣扎求存的自己:“崔先生,你不是第一个想要利用我这种人的名门弟子。
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想利用我的名门弟子。
我知道像我这种人对您来说是有一些价值的。
只是您来晚了,我已经在为别人做事了,请您放过我。
相信我,那些请我做事的人,您也未必愿意与他们对上。”
崔九阳听他说完话,挑了挑眉,从怀中摸出一把沉甸甸的大洋,在手中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给你钱,十枚大洋,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我,这样可以了吧?”
汪先生的目光在大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的说道:“先付钱。”
崔九阳嘿然一笑,这妖胎有点意思,看这样是别管说啥,给钱就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