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到了后半夜,约莫三更时分,月色被乌云遮住,情况却起了些变化。
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货站街口。
他们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悄无声息,看其行迹,目标明确,径直便朝着他们所在的这货站后院走来。
二人并未入院,只是在院门外左右打量了片刻。
院墙的青砖在月光下漆黑一片,他们能看见什么?
深更半夜的,两人竟各自点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烟雾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
他们默默抽完,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互相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单看这行径,倒有几分像是小偷踩点。
但崔九阳却不这么认为。
他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从未听说过关外五仙中有哪家偷东西前还需这般踩盘子。
他们看上的物件,即便不至于明抢,要偷也不过是选个夜黑风高的时机,悄然潜入取走便是,哪需这般先来逛逛看看?
这二人,并非普通的宵小之辈,其气息隐隐透出妖气正是关外五仙之中的某一家。
只是二人修为不俗,身上妖气隐藏得极好,泄露出来的微末气息若有若无,让人难以准确分辨究竟是哪一家的成员。
这一夜,除了这两个行踪诡秘的关外五仙成员外,倒也再无其他异事发生。
崔九阳忽然想起当初在火车上初遇刘敬堂时,他曾暗中推演天机,指尖掐诀,卦象却一片模糊,只得到“柳家渊源颇深”的反馈。
如今想来,若所料不差,刘敬堂成长的那所众育堂,应当便是长春城中柳家所开设的那一处了。
难道是众育堂的人追来了?
可刘敬堂从众育堂逃出来,已然过了不少年头。
若真是柳家要抓他,何必等到现在?还一路追到了哈尔滨?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崔九阳便起身出了厢房,信步来到院门口。
清晨的空气带着湿冷的寒意。
地上,赫然留着两个熄灭的烟头。
那烟头被露水打湿,泛着深色,烟纸上印着模糊的商标图案。
他俯身,指尖在烟头上轻轻一点,仔细感应着上面残留的淡淡妖气。
阴冷、滑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他心中有了定论,昨夜那两人,确是柳家的蛇妖无疑。
看来,刘敬堂这小子身上,定然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柳家,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寻常流浪儿,如此大费周章地一路追到此处。
崔九阳正站在门口沉思,刘敬业恰好也从厢房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一眼便瞧见了蹲在院门口的崔九阳,朗声问道:“崔兄,大清早的蹲在院门口干啥?莫不是昨晚没睡好?”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将那烟头弹出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嘿嘿一笑道:“醒得早了,寻思着出去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
在地上瞧见这烟头,是个没见过的牌子,便多看了两眼。”
他这倒也不是有意瞒着。
刘敬业此人,为人豪爽宽厚,心地善良,连日来对崔九阳也着实是以知交好友相待。
崔九阳对刘敬堂的观感虽谈不上好恶,但看在刘敬业的面子上,也绝不能让这小子出事。
否则,刘敬业好不容易寻回的亲弟弟若有个三长两短,以他那性子,恐怕这日子便再也过不下去了。
刘敬业一身商业本领,论起赚钱,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但要跟他说起这些妖魔鬼怪之事,恐怕能将他吓得当场跌个跟头。
再者说了,这关外之地,东北人大多信奉关外五仙,这份信仰之中,本就掺杂着对神秘力量的畏惧与对未知事物的恐慌。
若是告诉他,柳家那帮菜花蛇看上了他弟弟,恐怕他这哈尔滨的大买卖也没法安心做下去了,夜里都得睁着眼睡。
是以,崔九阳只是随意应付了刘敬业几句,便借口溜达,信步出了门。
待他买来油条豆浆返回时,伙计与刘敬堂也已起身。
伙计正扛着扫帚扫院子,刘敬堂则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刘敬业的旧衣服,显得有些宽大,局促地搓着手。
崔九阳连忙招呼二人:“快来吃早饭,油条还热乎着呢!”
席间,刘敬业一边咬着油条,一边与伙计核对今日要去接洽的几个地方。
他语速飞快,条理分明,说了半天,又转头看向崔九阳,眼神带着恳托:“崔兄,今日我实在抽不开身,就托付你了,白天带着敬堂在附近逛逛,顺便带这小子去澡堂好好搓洗一番,再添置两身新衣裳。”
说着,还掏了几枚大洋递过来放在桌子上。
刘敬堂虽然有手艺不至于挨饿受冻,但这邋遢劲儿确实有点让人看不下去。
此时这小子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喝着汤,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瞄向崔九阳。
崔九阳正想借机仔细询问刘敬堂与柳家究竟有何牵扯,闻言便爽快地应承下来,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敬业,包在我身上!
今日定要带敬堂去澡堂好好拾掇拾掇,保准找个劲儿大的给他搓下两斤泥去。”
他说着,还冲刘敬堂挤了挤眼。
用过早饭,刘敬业招呼一声伙计:“走了,干活去!”便带着伙计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哈尔滨城内的局势日益严峻,冲突一触即发,他必须抓紧时间,赶在红白两方真正爆发冲突之前,将所有事务都一一敲定。
他们二人一走,屋内顿时显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崔九阳与刘敬堂两人。
桌子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碗中汤的热气早已散尽。
一时相对无言,两人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味。
崔九阳先是一笑,打破了沉默,随即开口道:“行了,别杵着了。
今天你就跟着我吧。咱们先去好好给你拾掇拾掇,你再给我讲讲你的事儿。”
他语气轻松,好像真的就只是出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