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荒诞的对话。他们本该是生死仇敌,此刻却在雾蒙蒙的荒野上,聊着酸菜和家乡。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斯年认出了很多面孔。在冲锋时被他击毙的机枪手、在夜间侦察时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哨兵、在残垣断壁间和他抢夺最后一壶水被他扭断脖子的老兵……老兵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斯年。
斯年的手在抖。
“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些本该恨他入骨的人,“为什么不骂我?不向我索命?”
一个士兵挠挠头:“骂啥?”
斯年说:“你们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公平。”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嗤笑一声:“这世道什么叫公平?咱们被拉到战场上,谁问过我们乐不乐意?我家里还有三亩地等着耕。可命令下来了,军装发下来了,枪塞手里了,由不得我们不去。”
一个老兵说:“我们也杀过人,也杀过你的同乡。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谁还管对面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了,我或许就能多活一会儿。”
“杀一个,往前推进十米。杀五个,能换一顿热饭。杀二十个,或许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们都成鬼了。不光是杀人。是看着活人变成死人。”
老兵摇了摇头:“是啊,战场上一切都很简单,杀或被杀。什么都不用想。我昨天梦到开春耕地了……你说,斯年小子,就算我们活了下去,等真能回家的那天,我们还能握起来犁把吗?”
“斯年小子,你真幸运啊,活了下来,替我们看到了明天。”一个圆脸的士兵说。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说起战壕里湿漉漉的虱子,说起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说起看着炮弹落下的恐惧,说起想念家乡的炊烟、妻子的脸庞、孩子的咿呀学语……
斯年与他们叙旧,说起战场上的日常,说起战争这回事,说起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打仗,为什么将枪口指向彼此。
他们有的很普通,有的认识他,有的还是他的同乡,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明明都战场上杀红眼的仇敌,一群人却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们没什么不同,唠家常、聊过去。
战争会活生生让人变成恶鬼。
这一刻,斯年感到了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巨大而虚无的悲哀。
“我本来该在家抱孙子,他本来要回去娶媳妇,那个小娃娃本来该去学堂念书……但仗打起来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要争权夺利了,又或者哪位声名显赫的主人公要争抢荣誉了……我们就得上战场,被碾得什么也不剩。”老班长说,
“斯年小子,我们确实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活下来?但慢慢就想通了,错的是把我们所有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东西。”
“是战争……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只知道杀和被杀的恶鬼。”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亡魂低低的叹息。
老班长叹了口气:“奥利维斯大人没错,异界来的救世主也没错,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与生死……好在我们之中有人能活。你活下来了,斯年。”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用力地点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忽然,人群之中,他望见了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硝烟味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取代,是混合了风信子和小苍兰的味道,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垣镀上一层暖金色。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摆弄着膝上一捧有些蔫了的花枝。
斯年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原来“她”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人。如果她被骑士杀死那天,他早点回家,她不会死……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
“……春棠?”
那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
“我……”斯年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人露出微笑。她的目光越过斯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斯年若有所感,转过身。
更多的人影,在巷子的光晕中浮现。
一头乱糟糟卷毛、总带着傻笑的年轻人——萨沙里。他穿着不太合体的旧军装,脸上带着训练时蹭上的灰。
萨沙里旁边,站着科莱娅。她很安静,穿着简朴的医护兵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再往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巷口卖炊饼的王伯,总是笑眯眯递刚出炉饼子的李大娘,还有几个曾在春棠花店里帮忙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在这里。
斯年的视线迅速模糊了。他对着他们,说起了自己之后的经历,说起了苏明安的故事。他将高维的概念、神明的博弈、世界的真相……说给这些最远只翻过山头的灵魂。
“我成了一位幽游罪人,遇见了苏明安,他说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
萨沙里挠了挠乱糟糟的卷毛:“斯年大哥,你说的虚假是什么。俺咋听不太明白?”
“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经历的所有事——东境的烽火,红塔的夕阳,巷子里的花香,都是耀光母神想出来的。外面还有一个原本该有的样子。”
一阵沉默。
萨沙里眨了眨眼:“那要是那个真实的故事回来了,咱们还会在这里吗?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拉去打仗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所有亡魂都看向了斯年。
斯年沉默了片刻:“会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还有不公,还有要争抢的东西,只要阶级还在……咱们这些小卒就还要打。但也许在更真实的故事里,我们的日子能稍微好过点?比如馒头能顿顿吃饱。”
“馒头管饱……”萨沙里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发直,仿佛看到了天堂。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突然嗤笑一声:“管他娘的真实还是虚假!老子只有从小在这儿撒尿和泥的记忆!我爹我娘是真的,挨饿受冻是真的!就算是哪个神仙老爷闲得蛋疼编了咱们这一出,这就是老子活过的一辈子!突然蹦出来个人跟我说——你活错剧本啦,你本来该是个富贵少爷。老子还不认呢!”
一个红皮肤的士兵闷声道:“是啊,真假有啥所谓,俺就记得俺家婆娘做的饼子很好吃。”
萨沙里说:“真实和虚假都无所谓嘛,即使是神明编纂的,对我来说也是真的,突然告诉我正常人生本该是什么样的,我反而接受不了呢。自己经历的才是真的,对吧。”
科莱娅说:“【斯大哥,你所说的‘真实’,对我们而言,只是另一种陌生的‘故事’了。】”
……是吗。斯年一时有些迷茫。
忽然,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小声问:“那……斯年班长,你恨那个耀光母神吗?”
斯年摇头:“没感觉,太远了,我一个小小兵卒哪配恨祂,要不是我遇上了苏明安大神,我现在还在哪个泥地里骗钱。”
“那要是耀光母神让咱们可以不打仗,过童话般的日子呢?”
斯年说:“那也不成,我要帮苏大神的,他是我复活春棠的希望。”
“这苏大神到底是什么人?班长你这么崇敬他?”
“苏大神……他走的路比咱们惨烈一万倍,可他还在往前走,想给所有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你要是看见他,你也会觉得跟着他很值。”
萨沙里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斯年的肩膀:“大哥!啥也不说了!祝你成功!一定要把春棠姐带回来!”
“对!班长!加油!”第六队的战友们纷纷喊道。
“孩子,好好的……都要好好的……”王伯和李大娘抹着眼角。
“斯年哥,你还留着我昔日给你缝的小兔子吗?”春棠问。
斯年掏了出来,是一只用碎蓝布头缝制的小布兔。
“带着它继续走吧,你还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作为幽游罪人,而是作为斯年,作为一个拥有未来的人。”春棠抱住他,与他吻别。
她与其他所有的亡魂站在一起。他们的身影在巷子温暖的夕照中。
春棠按下了【支持】:“向前走吧。”
萨沙里按下了【支持】,大声道:“大哥!替我尝尝最甜的葡萄酒是啥味儿!”
科莱娅按下【支持】:“斯年哥,要是真见到那耀光母神,帮我问问,我本该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的士兵按下了【支持】:“帮我问问苏大神吧,我想知道……我们这样渺小如尘埃的兵卒,在真实的未来里,是否拥有不走上战场的可能。”
王伯、李大娘、孩子们、第六队所有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穿着不同军装、来自不同阵营的亡魂,一致做出了选择——他们作为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没有玩家的自由肆意,生如尘埃,死如蝼蚁……但有人能前行。
支持。支持他前行。
支持一位普通人作为生者,见证逝者们未能抵达的时光。
……
路·利卡尔波斯睁开双眼。
他闻到了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视野一片昏暗,只有从衣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他发现自己蜷缩着,自己是孩童的身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棕色小熊玩具。
……哦,这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是什么时候,毕竟,在他的所有记忆里,唯有这段记忆最深刻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