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令人心悸的动静,有枪声,有惨叫声。
路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黑帮报复,因为母亲最近“越界”了,触碰了不该碰的利益。母亲被围剿追杀,自己作为儿子也一起被追杀。
柜门打开,是母亲!
蓝发女人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眼神锐利如常。
“路?”母亲迅速蹲下身,一手捂住路的嘴,“嘘——别出声。外面很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微型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渡鸦,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老大,小船在老地方就位,运河巡逻队有三分钟空档。按原计划只预留了两个人的位置,必须立刻走,他们很快会搜到河边。”
……两个人的位置,足够路与母亲一起逃离。
“路,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母亲快速命令道,“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女人翻窗离开,只剩下怀抱小熊的男孩。
男孩等了一会,母亲没有回来,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母亲回来接他了!
他打开衣柜,看到母亲抽出了消音手枪。
她抬起了枪口。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蜷缩在衣柜里的她亲生儿子的额头。
男孩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漆黑的枪口。
……为什么?
不是有两个船位吗,为什么要杀他?
母亲看着他,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男孩曾听母亲和下属低声交谈时提起过,说他“聪明得不像个孩子”,说他“太冷静,不像正常人”,说他“完全听得懂大人的权谋和算计”。母亲那时半是骄傲,半是忧虑地笑着,路记得,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母亲对心腹说:“有时候看他那双眼睛,我都觉得害怕。这孩子,太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了……”
仅仅因为这样,就要杀他……在寻常家庭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她的警觉已经完全病态。
她扣动了扳机。
“砰。”
男孩应声倒下,鲜血弥漫,女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果断离去。
黑暗的室内,寂静无声。
三十秒后,男孩却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拿出了怀里的毛绒小熊。
母亲没有留情,这一枪是必杀的一枪,没有打偏,然而男孩胸口的毛绒小熊居然侥幸挡住了这一枪。
一个棉花玩具怎么可能挡得住子弹?
男孩拆解了小熊,里面有一个约莫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装置。即使路只有七八岁,也一眼认出了这是什么——他在母亲的某些工作用品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窃听器。
一枚被精心缝制在小熊玩偶体内的窃听器。
子弹正是打在了金属上,导致路没有死去,只是被冲击力掀得吐血。
这个小熊,是去年他生日时,母亲难得送给他的礼物,她说:“要一直带着它,就像妈妈陪着你一样。”当时他是多么开心啊,抱着这只小熊睡了很久,觉得那是母亲爱他的证明,是他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爱”。
家族哪怕是亲生骨肉也不存在信任,母亲从来不曾真正放心过他,她监控他是否表现出任何“异常”,是否听到了不该听的,是否会像他父亲一样,最终成为需要防备的“枕边人”。
——“过于聪明”、“让人害怕”的儿子。
多么讽刺,她对他的防备,反而让他躲掉致命的子弹,活了下去。
男孩什么也没说,他极度冷静,撑着胸口的剧痛翻窗离开,潜入夜色之中。他要活下去。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追兵来了,男孩翻过了窗户,在黑沉沉的夜里奔跑,枪声不断在背后响彻,足有上百人封锁街道,他借助极强的记忆力与判断力爬过通风口和下水道,最后在几声枪响中负伤,被迫冲向了河边。
“开枪!别让他跑了!”
黑沉沉的运河。冬夜的河水泛着死寂的幽光,寒气扑面而来,零下的温度让河面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身后是追兵急促的脚步声。
蓝发的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重重黑影,脸上没有任何孩童的恐惧或绝望,只有冻彻骨髓的冰冷,和狰狞的求生欲与野心。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七八岁的孩童对着激流密布的运河,纵身一跃。
如同千万根钢针般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和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受伤的小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河水沉重如铅,拖拽着他向下沉去。
冬衣吸水后无比沉重,像巨石绑在身上。伤口流出的血在水中晕开。
黑暗。冰冷。窒息。疼痛。
他要活下去,夺得“利卡尔波斯”之名,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
路·利卡尔波斯点燃一根香烟,微笑着望着逐渐出现的身影。
——是母亲、心腹、下属,以及所有追兵与援手。
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蓝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冷艳,眼神锐利如刀——正是他的母亲,利卡尔波斯家族曾经的女主人,在冬夜向他扣下扳机的女人。她的姿态依旧挺拔。
她身后是熟悉的面孔——当年追杀他的黑帮打手、母亲的心腹下属、家族里的成员……此刻,他们都静静地站在这里,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致命伤留下的痕迹,沉默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轮“折返之路”游戏,会让他重新经历那个夜晚。
——因为凡是出现在那段血腥逃亡回忆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被长大后的他亲手杀死了。
“虽然我的朋友有这种爱好,但坦白而言,我不喜欢将人沉河,”路·利卡尔波斯开口,香烟在指间明灭,“太慢了。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挤走最后一丝空气,肺部火烧火燎地想要炸开,却只能吸进更多冰水。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意识在极致的寒冷和窒息中一点点模糊剥离……过程漫长又痛苦。太不体面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开枪。‘砰’——一声,干脆利落,了结一切。简单,迅速,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