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欧洲人觉得我做空欧元、欧股时会提前退出,结果我没有;8月,欧洲和华尔街联手做空加密货币,那时没几个人看好灵境,可我们依然笑到了最后。”
“这次也一样,不会出意外的。”
陈平用手指点了点报价方案。
“低于5万美元,外界会觉得灵境是迫于压力让步的,那么下一次还会有人试探我们的底线。”
“5万美元就是最终报价,最多只在具体付款方式和资产抵债上做调整。”
希拉盯着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我已经能想象格拉森伯格、阿格内利和麦肯齐听到这个数字时的反应了,他们恐怕会暴跳如雷!”
陈平将文件重新收好。
“明天谈判开始后,你只要保证那几家空头坐在谈判桌上,后面的事由我处理。”
“嗯。”
……
2月7日上午9点,多空双方代表分批进入白金汉宫。
陈平和希拉夫人最先抵达,随后到场的是巴克莱的约翰·里士满,以及汇丰亚太区总裁。
9点30分,嘉能可的格拉森伯格、淡水河谷的阿格内利和必和必拓的麦肯齐一起进入偏厅。
三个人的状态都很差。
格拉森伯格几天没休息好,脸色苍白,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时也显得有些迟钝。
嘉能可的空头浮亏已经超过120亿美元,公司市值在几天内蒸发大半。
谈判若是失败,他们很难靠自己的现金流撑过这场危机。
清山代表项光达直到最后一刻才收到参会通知。
看到他出现,格拉森伯格几人都很意外。
牛津谈判和罗斯柴尔德庄园谈判时,陈平都拒绝让清山上桌,这次却主动同意项光达参加。
项光达的情况比其他人更糟。
他竟然一夜白发,连脚步都走不稳了!
林国栋连夜从闽东飞到伦敦,然后就一直跟在项光达的身边,深怕自家老板出意外。
住在四季酒店的这些天里,项光达每天醒来后都要先看镍价,到了深夜还在反复计算清山的损失。
按照林国栋估算的最坏结果,如果以13.8万美元平仓,清山的损失将超过300亿美元!!!
整个清山集团的净资产只有160多亿美元。
公司会被彻底赔光,项光达本人也可能背上几十亿美元的连带担保债务!
LME停盘给了他们最后一点时间,只要谈判还没彻底破裂,清山就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上午10点,女王进入谈判厅。
众人起立致意,随后按照安排就座。
女王先看了一眼双方代表,开口道:
“各位都是全球金属市场的重要参与者,这场危机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
“LME清算体系正在承受巨额损失,全球金属贸易也面临停滞风险。”
“今天我以调停人的身份参加会议,希望各方能够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方案。”
女王看向陈平,又看了看空头阵营。
“空头方已经授权我转达他们的态度。”
“他们愿意接受以市场价格为基础的协议平仓,也愿意在今后与灵境资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陈平起身说道:“陛下,多头方的方案很简单。”
“灵境愿意通过协议方式解决全部镍期货持仓,平仓基准价为5万美元一吨。”
会议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5万美元?!”
格拉森伯格的情绪有些失控。
“上次在罗斯柴尔德庄园,你提出的价格才3.5万美元,这次居然直接加了1万5千美元?!”
阿格内利也坐不住了。
“淡水河谷的空头持仓量确实没有清山多,可按照5万美元平仓,我们的损失会达到47亿美元!”
“公司去年的净利润还不到130亿美元,这笔亏损会严重影响我们的资产负债表!”
“必和必拓不能接受这个数字!”麦肯齐道,“5万美元接近我们平均建仓价的三倍,你的报价已经超出正常谈判范围!”
项光达没有起身,他的手一直颤抖。
“陈总,清山的头寸大多建立在1.7万美元附近,即便按照5万美元平仓,我们的亏损也会超过100亿美元!”
“清山所有厂区、矿山、土地和设备加起来,也填不上这么大的窟窿!”
陈平冷笑,“5万美元,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格拉森伯格马上问道:“拒绝以后呢?”
“谈判结束,各方回去等LME恢复交易。”
陈平起身整理了一下文件。
“现在的镍价是13.8万美元,灵境给出的报价只有当前价格的四成不到。”
“你们若是还觉得5万美元太高,那就让清算所按市场规则处理。”
女王开口问道:“陈,价格上还有没有继续调整的余地?”
陈平转向女王,回答道:
“陛下,希拉夫人昨晚已经提醒过我,这次谈判关系到英国以及全球金融秩序。”
“考虑到您的邀请,也为了避免LME清算体系彻底崩溃,灵境才会把报价从13.8万美元降到5万美元。”
“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让步。”
“空头若觉得价格太高,可以继续持仓。”
“等LME恢复交易,如果他们仍然拿不出现货,清算所自然会按照规则强平。”
陈平向女王行礼,随后准备离开谈判厅。
“等一下!”
格拉森伯格彻底急了。
“陈,5万美元还可以继续讨论,你先回来!”
陈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格拉森伯格先生,我刚才说得很清楚,5万美元,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继续讨价还价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陈平便离开了谈判厅。
空头这下真慌了。
格拉森伯格立即看向希拉夫人。
“夫人,您和陈平关系不错,请您再劝劝他!”
“5万美元实在太高,嘉能可承担不起!”
希拉说道:“格拉森伯格先生,我对陈的性格很了解,他既然报出5万美元这个数字,就不会轻易改变。”
“今天拒绝,等LME恢复交易后,你们面对的可能又是13.8万美元,甚至更高的价格。”
阿格内利忍不住问道:“陈真打算把所有人逼上绝路?”
希拉听完,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去年你们在LME建立几十万手空单,准备让多头巨额亏损时,有没有想过对方会反击?”
“陈已经提出过两次协议方案,是你们屡次拒绝了,如今空头输了,亏损自然得有人来承担!”
嘉能可财务总监汉斯·穆勒低声向格拉森伯格汇报几组数据。
格拉森伯格听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项光达缓缓站起身,沉声道:
“各位,清山的情况想必你们都了解了,5万美元的协议平仓价清山无法承受。”
“所以你打算……”
“我要去找陈平谈!”
项光达看着陈平的背影。
“只要能保住生产线和工人,他要什么,我都可以谈!”
……
白金汉宫另一端的私人会客室里,陈平正在查看几家空头的最新资产情况。
叶卡捷琳娜问道:“Boss,他们真的会接受5万美元吗?”
“嘉能可、必和必拓和淡水河谷可能还会犹豫。”
“但清山一定会拒绝,因为他们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陈平把项光达的资料单独放到一旁。
“清山用借来的货做空,银行授信也已经冻结,地方政府还在要求他们尽快解决危机。”
“5万美元平仓,项光达至少可以拿资产抵债。”
“要是按13.8万美元强平,卖光整个清山都不够,他还要承担个人连带担保,一辈子也还不清!”
没过多久,希拉夫人来到会客室。
“亲爱的,项在外面,他愿意接受你的条件,想单独和你聊聊。”
陈平瞥了叶卡捷琳娜一眼,叶卡捷琳娜会意,出去将项光达带进来。
这是镍期货大战爆发后,陈平和项光达第一次单独见面。
项光达比公开照片里苍老了很多,他在陈平对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道:
“陈总,清山愿意按照5万美元的价格协议平仓,可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
“清山全部工厂、矿山、设备、土地和港口码头加起来,大约值70亿美元,剩下的缺口依然很大。”
“所以,我代表全体股东,即刻起将清山集团的全部股权抵押给灵境资本!”
说到这里,项光达停了一下。
“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希望灵境按照清山空头头寸的平均做空价,和清山完成协议平仓。”
陈平看着他。
“清山的平均做空价只有2万美元不到,你应该很清楚它和5万美元差了多少。”
“我清楚。”
项光达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按照1.7万美元平仓,灵境每吨要少赚3.3万美元,清山的亏损也能降到十亿美元以内。”
陈平问道:“那你打算拿什么补偿灵境?”
“清山集团的全部股权,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项光达没有再犹豫。
“闽东不锈钢厂、印尼镍铁厂、菲律宾和印尼的镍矿开采权益、全国13家销售分公司,还有三个港口码头,全都交给你!”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工厂别停,让几万名工人继续上班,他们还要养家糊口……”
“项老板要道德绑架吗?”
“上述言论如果掺杂其他的意图,我项光达天打雷劈!”
陈平考虑了很久。
项光达站在那里,神情紧张。
终于,陈平开口了。
“项董,成交!”
项光达猛地抬起头。
陈平继续说道:“股权交接前,你要公开承认清山在LME的违规投机行为,并向投资人和银行道歉。”
“灵境接管清山后,有权更换董事长、财务总监和风险管理委员会主席。”
“这些条件,你能接受吗?”
“可以!”
项光达几乎用尽力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
白金汉宫谈判暂停不到三个小时,路透社独家披露了清山与灵境达成债转股协议的消息。
一个小时后,华夏各大门户网站全部转载。
2012年,门户网站和财经论坛仍是国内网络传播的主要渠道,微博上的相关话题也迅速冲上热门。
次日清晨,项光达的公开道歉声明出现在清山官方网站和多家媒体上。
声明中,项光达承认清山在LME持有50万吨镍空头,其中只有一部分用于套期保值,其余仓位均属于投机交易。
清山集团全部股权将转让给灵境资本,项光达辞去清山集团董事长职务,仅保留顾问身份,协助完成后续交接。
这条消息一出,嘉能可、淡水河谷和必和必拓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格拉森伯格看到声明时,正在白金汉宫附近的一家私人俱乐部借酒消愁,他气得把手边的酒杯狠狠摔到地上。
“项这个混蛋!他扔下所有人,自己跑去跟陈投降了!”
阿格内利同样愤怒,但他更担心清山落入陈平手里以后会发生什么。
“伊凡,陈平拿到清山的产能、库存和销售渠道,手里就多了一整条产业链。”
“以后他可以绕过我们,直接向市场供货!”
“嘉能可再不平仓,连继续谈条件的资格都可能没有!”
麦肯齐没有参与争吵。
三家公司里,必和必拓的镍空头规模最小,按照5万美元计算,平仓损失大约为34亿美元,还在公司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别再骂清山了。”
麦肯齐打断两人的争论。
“必和必拓决定接受5万美元的协议平仓价。”
“这个价格确实很高,可总比恢复交易后按13.8万美元强平要好!”
麦肯齐拿起自己的文件。
“我现在就联系希拉夫人。”
格拉森伯格沉默了很久,最后也不再坚持。
阿格内利见两人都作出决定,只能点头。
“淡水河谷也接受。”
当天晚上,嘉能可、淡水河谷和必和必拓的代表再次来到白金汉宫。
谈判在王室、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和LME的协调下重新开始。
陈平没有到场,他把谈判权交给约翰·里士满和希拉夫人,由两人根据各家公司的资产情况分别确定付款方案。
几家公司的最终平仓价并不完全相同,付款方式也各有区别。
所有协议都加入了严格的保密条款,任何一方泄露最终价格,都要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损失。
签字仪式一直持续到凌晨,三份协议全部签署以后,加里·琼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场持续多日的镍期货大战,总算有了结果。
……
2月9日上午,LME宣布,陈平此前提交的8000吨镍板交割申请正式撤销。
消息传出后,欧洲镍现货价格迅速下跌。
前几天还报14.2万美元的贸易商,上午仍咬着12万美元不松口,中午价格就直接跌穿了8万美元!
到了下午,市场上甚至成交了一笔5.5万美元的大额现货交易!
即便如此,愿意接货的买家依然很少,因为买家认为镍价还会继续跌。
日本财团成了这轮现货下跌中损失最重的买家之一。
他们在4.5万到5.5万美元,以及8万美元附近囤积了近数万吨镍,现货价格很快跌破了部分仓位的买入成本。
更麻烦的是,这批货一时找不到接盘方!
下游不锈钢厂已经知道灵境和主要空头达成协议,市场供应紧张的局面很快会缓解。
钢厂不再急着抢货,采购部门纷纷推迟订单,等着价格进一步回落。
此前被行情吓得不敢报价的诺里尔斯克镍业和澳大利亚矿商,也开始逐步恢复销售。
日本财团看着手里的高价镍板,彻底傻眼了。
2月15日,LME完成最后一轮外部审计,宣布清算体系的风险暂时得到控制,并定于2月20日恢复全部品种的正常交易。
恢复交易的前一天,陈平离开伦敦。
在希思罗机场登机前,他接受了路透社记者艾玛·汤普森的简短采访。
艾玛问道:“陈,LME清算所的穿仓损失超过220亿美元,你认为自己需要为这笔损失承担责任吗?”
陈平回答:“清山、嘉能可和淡水河谷支付的协议平仓款,已经覆盖清算所的大部分风险敞口,灵境没有义务替清算所承担损失。”
艾玛继续问道:“在你看来,镍期货恢复交易后会暴跌吗?”
“有可能。”
陈平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登机已经没剩多少时间。
“市场有自己的运行规律,灵境已经完成这一阶段的交易,接下来怎么走,由买卖双方决定。”
2月20日,LME恢复交易。
为了避免开盘后再次失控,LME没有沿用停盘前那套简单的日内涨跌幅限制。
新的临时规则采用分阶段价格区间,每当价格越过15%的风险线,交易便暂停30分钟,随后由风险委员会重新划定下一阶段的可成交区间。
集合竞价期间,镍期货三月合约的理论撮合价只有7.2万美元,比停盘前的13.8万美元下跌47%!
第一阶段的15%风险线立即被触发,正式交易被推迟了30分钟。
市场恢复以后,卖单依旧远远多于买单。
价格每触及一轮限制,交易就暂停一次,风险委员会随后继续下调下一阶段的成交区间。
中小多头急着平仓,大量卖单堆在交易系统里,却找不到足够的买盘。
陈平已经离开伦敦,华尔街的主要多头也在停盘期间陆续减仓。
巴克莱、汇丰和高盛持有的多头仓位,大多通过场外大宗交易转给了产业客户,留在场内的中小多头和投机者成了这一轮下跌的主要承受者。
价格越往下走,急着卖出的人越多,市场情绪很快彻底转空!
下午收盘时,镍期货三月合约报4.49万美元,单日下跌67.5%。
一周前,它还定格在13.8万美元。
这场暴跌没有违反LME刚公布的临时规则,因为15%只是单阶段熔断线,并非全天跌停板。
风险委员会在当天连续放开多个成交区间,最终让积压的卖单完成了一部分撮合。
看着屏幕上一路向下的K线,全世界的交易员都明白,灵境资本的镍期货战役已经结束了。
陈平拿走了大部分利润,也撤走了支撑高价的资金。
剩下的人,只能自己面对接下来的行情!
飞机上,陈平关闭彭博移动客户端,把笔记本电脑交给叶卡捷琳娜。
2012年的洲际航班还没有稳定的高速互联网,这些行情数据是机载通信系统刚刚完成更新的。
大西洋上空云层厚重,机舱里十分安静。
叶卡捷琳娜轻声问道:“Boss,镍价还会继续跌吗?”
“4.49万美元未必是底。”
陈平伸了个懒腰。
“不过接下来的涨跌,已经和灵境没有太大关系了。”
“这一战,我们大获全胜!”
叶卡捷琳娜问道:“拿下清山以后,全球镍市场的格局也会发生巨大改变吧?”
“当然。”
对于此次操盘,陈平是很满意的。
“从今天开始,不仅是镍,全球金属商品的定价权都会开始向灵境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