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光达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格拉森伯格之前答应过，会替清山争取平仓条件，现在呢？他有没有提到清山？”
林国栋沉默片刻，沉声道：
“没有。”
项光达突然笑了。
“好一个盟友！”
“嘉能可需要清山砸盘的时候，一口一个合作伙伴，现在他们想自己逃命，连清山的名字都不敢提！”
“项董，清算所又发来了一份保证金通知。”
林国栋把文件放到桌上。
“追加金额是46亿美元，截止时间为明天下午3点。”
“公司不可能拿出这笔钱。”
“国内几家银行要求我们立刻解释伦敦的情况，闽东省里也在催您回国。”
项光达没有翻开文件。
“回复省里，我暂时不能回去。”
“嘉能可和灵境的谈判还没有彻底结束，我必须留在伦敦。”
林国栋欲言又止。
陈平已经明确拒绝谈判，嘉能可自身难保，清山留在伦敦还能做什么？
可他看见项光达布满血丝的眼睛，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晚上6点，LME提前结束当天的场内交易。
镍期货3月合约收报3.46万美元，单日上涨17.7%，欧洲现货镍报价最高达到3.82万美元！
铜上涨10.3%；
铝涨9.1%；
锌和锡分别上涨7.8%和12.5%！
这是LME成立以来，六大金属品种波动最剧烈的交易日之一！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真正的疯狂还在第二天。
……
2月2号上午8点17分。
LME交割部主管彼得·霍奇斯比平时提前40分钟抵达办公室。
昨天的市场波动让他整夜没有睡好。
清算所的风险准备金覆盖率已经下降到危险区域，大量空头客户面临追加保证金压力。
任何新的交割请求，都可能成为压垮市场的最后一根稻草。
彼得刚打开电脑，就发现邮箱里有封未读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家拥有LME一级会员资格的欧洲金属贸易公司。
邮件标题是：【2月金属实物交割集中申请】
彼得点开附件。
总共17页。
第一页是镍交割申请，申请方要求在2月6号到2月20号之间，一次性交割1.4万吨一级镍。交割仓库包括鹿特丹、安特卫普、新加坡和釜山！
第二页是铜，申请交割8.6万吨A级铜！
后面还有铝、锌和锡的交割要求，整份申请涉及的金属总价值超过20亿美元！
彼得盯着镍交割数量，脑海一片空白。
1.4万吨！
LME全球注册镍仓单只有5万吨左右，其中超过3万吨已经被其他多头锁定，能够自由交割的镍不足2万吨。
现在一个会员就要求提走1.4万吨！
假如交割顺利完成，LME仓库里的自由镍库存将下降到不足6000吨，而3月合约未平仓的合约对应超过70万吨镍！
彼得反复核对申请文件。
会员编号正确、资金证明完整、交割资质有效，对方甚至已经向清算账户汇入了全部货款，他们真的准备把1.4万吨镍从LME仓库里提走！
彼得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加里·琼斯。
“加里，出大事了！有一个一级会员提交了2月交割申请。”
“他们要多少？”琼斯问。
“镍1.4万吨，铜8.6万吨，还有大量铝、锌和锡！”
电话那头安静了数秒，随后琼斯突然大声问道：“1.4万吨镍？！”
“对。”
“申请合法吗？”
“所有材料都符合规则，货款已经到账，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谁？”
“申请方要求对身份保密，按照LME的会员规则，除非监管机构介入，否则我们不能向外界披露。”
琼斯急忙道：“先不要批准！”
“召集风险管理委员会，上午9点开会！”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上午8点42分，一位接近交割部门的消息人士把申请内容泄露给了路透社。
8点50分，艾玛·汤普森向两个独立信源完成交叉确认。
8点56分，路透社客户端弹出加红快讯。
【突发：LME一级会员申请2月交割1.4万吨镍，或抽走交易所大部分自由库存！】
消息传到LME场内交易大厅时，距离正式开盘还有4分钟。
交易员们全部涌向伦镍交易市场，电话铃声、喊价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1.4万吨交割申请确认了吗？”
“路透社有两个信源，已经确认了！”
“自由库存只剩不到2万吨，交割完就没货了！”
“买！开盘直接买！”
“不要挂限价，市价扫货！”
上午9点，LME开盘。
镍期货3月合约没有以正常的开盘价开盘，买单从3.5万美元一路堆到3.8万美元，卖盘却几乎消失了！
第一笔成交出现在3.76万美元，比前一天收盘价上涨8.7%！
随后只用了20秒，镍价冲破4万美元！
程远盯着屏幕，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陈总，镍开盘跳涨超过8%，20秒突破4万美元！”
“新增多单在1分钟内超过2万手！所有人都在抢，卖盘已经断层了！”
赵凯喊道：“4.1万美元！”
“4.2万！”
“第一批空头止损单触发，清山系经纪商席位正在强平！”
“嘉能可的空单也开始被清算所接管！”
上午9点03分，镍价达到4.32万美元，较前一日收盘上涨24.9%。
LME触发当天第一次熔断！
所有镍期货合约暂停交易15分钟。
交易大厅里的喊价声却没有停下，经纪商们趁着暂停时间疯狂接听客户电话，要求开多仓的指令像潮水一样涌来。
大型产业客户担心1.4万吨镍被提走以后再也拿不到现货；对冲基金看到库存即将枯竭，准备加入逼仓；中小投资者则被那根垂直上涨的K线刺激得失去理智。
没人愿意卖，所有人都想买！
9点18分，交易恢复。
恢复交易的第一秒，镍价从4.32万美元跳到4.48万美元。
不到2分钟，价格上触4.6万美元！
4.72万！
4.81万！
4.93万！
上午9点22分，镍价较前一日收盘上涨42.5%，第二次触发熔断！
LME再次暂停镍期货交易。
铜受到交割申请和镍价暴涨的双重刺激，盘中涨幅达到18%！
铝上涨16.2%！
锌和锡的涨幅全部超过10%！
市场已经陷入全面失控！
加里·琼斯冲进风险管理委员会的会议室。
“必须停盘！”
“镍价开盘22分钟上涨42%，照这个速度，恢复交易后会直接突破5万美元！”
清算所负责人脸色惨白。
“我们已经接管了23个客户的空头账户，预计穿仓损失超过40亿美元！”
“清算所的全部风险准备金只有不到30亿！”
“如果镍价再涨10%，穿仓损失可能达到70亿美元，LME会破产！”
一名董事问道：“全面停盘会不会再次引发市场质疑？”
“现在不是考虑质疑的时候！”
琼斯大声道。
“交易继续下去，今天下午LME就会失去清算能力！”
“先暂停1个小时，等待监管机构和英格兰银行的指示！”
风险管理委员会以8票赞成、2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临时停盘方案。
然而就在投票结果送达场内交易大厅以前，第二次熔断结束了。
上午9点37分，镍期货恢复交易。
价格直接跳到5.05万美元！
这个价格已经接近2007年的历史最高点，全世界的金属多头都疯了！
“历史新高就在眼前！”
“突破5.18万，镍上方没有任何阻力！”
“空头库存只有几千吨，他们根本交不出来！”
“买进去！今天能到6万美元！”
多头开仓指令挤满了LME的电子交易系统，服务器负载达到设计容量的310%，部分经纪商客户端出现延迟，但买盘没有停下。
5.12万！
5.19万！
历史最高点被击穿！
上午9点39分，镍价达到5.2万美元，较前一日收盘上涨50.3%！
第三次熔断触发！
从开盘到暴涨50%，只用了39分钟！
LME交易大厅陷入短暂的死寂。
数秒后，更大的喧闹声爆发出来！
有人抱着头蹲在交易席旁，其中一些多头交易员疯狂庆祝。
清山系经纪商的操盘手盯着已经变成负数的账户权益，整个人像失去了反应。
嘉能可席位的负责人扔下耳机，转身冲向后台风控部门。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行情。
2007年镍价虽然曾经突破5万美元，但那轮上涨持续了数月。
今天，镍只用了39分钟就从3.46万美元涨到5.2万美元！
交易所规则、技术分析、历史价格，全被市场的恐慌撕碎了！
上午9点45分，加里·琼斯站在风险管理委员会会议室里，签署了紧急停止交易命令。
9点48分，LME向所有会员发布通知。
“鉴于金属期货市场出现极端异常波动，镍期货3月合约连续3次触发熔断，清算系统面临重大风险，LME决定从伦敦时间2月2号上午10点起，停止所有金属品种交易。”
“本次停盘时间暂定为1个交易日，恢复交易时间及相关风控措施，将另行通知。”
通知发布后，全球金融市场彻底沸腾！
路透社将首页标题改成：【镍单日暴涨50%，连续3次熔断，LME再次停止全部金属交易！】
彭博电视中断正常节目，连续直播伦敦金属市场的最新情况。
在《金融时报》看来，1.4万吨镍交割申请抽走了市场最后的流动性，也击碎了空头能够完成3月交割的幻想。
《华尔街日报》把这一天称为“全球商品交易史上最疯狂的39分钟”。
一个来自《纽约时报》的记者发表评论文章称，LME已经不再拥有金属价格的控制权。
“现货商在囤货，工厂在抢购，期货多头要求交割，空头却拿不出足够的金属。”
“交易所能暂停交易，却无法暂停遍布全球的现货市场！”
“只要现货价格还在上涨，LME恢复交易的那一刻，积压的买盘就会再次冲进市场！”
推特上，“Nickel 50%”、“LME Halted”、“14000 Tons”同时冲上全球趋势榜前3名。
“39分钟上涨50%，我见证了历史！”
“我在4万美元开了20手多单，5.2万美元触发熔断的时候，账户浮盈超过100万美元！”
“别高兴太早，LME停盘了，谁知道恢复交易以后会不会修改规则？”
“他们已经改过一次交割规则，又停过两次交易！这还是自由市场吗？”
更多人开始猜测申请交割1.4万吨镍的会员身份。
有人认为是巴克莱，另一部分投资者怀疑高盛，还有人把目标指向一家欧洲大型不锈钢企业。
灵境资本也成为怀疑对象。
但无论申请方是谁，有一点已经没有争议：
LME仓库里真的快没镍了！
……
四季酒店的套房里，项光达站在电视前，神情恍惚。
屏幕上定格着镍价停止交易前的最后报价：
5.2万美元！
清山的50多万吨镍空头，按照这个价格计算，浮亏已经超过200亿美元！
这不是清山集团能够承担的数字。
哪怕把所有工厂、矿山、土地和设备全部卖掉，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林国栋握着手机，手指不断发抖。
“项董，我们刚刚得到消息，清山旗下3个经纪账户已经被接管，公司需要在恢复交易前补缴82亿美元保证金，否则清算所将在恢复交易后强制平仓！”
项光达没有回答。
林国栋接着说道：“国内银行已经要求清山在24小时内提交风险处置方案。”
“闽东省里再次来电，要求您马上回国说明情况。”
“还有几十家媒体守在酒店外面，他们都想采访您。”
项光达依然保持沉默。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项光达转头看向窗外，四季酒店楼下已经停了十几辆媒体采访车。记者聚集在酒店入口附近。
有人举着话筒等待清山方面露面，其中一些摄影记者把镜头对准酒店高层的窗户。
项光达拉上窗帘。
“给陈平打电话！打到他愿意接为止！”
林国栋问：“要是他仍然拒绝呢？”
“那就联系叶卡捷琳娜，联系程远，联系灵境资本的任何一个人！”
项光达大声道。
“告诉陈平，清山愿意接受3.5万美元的协议平仓价！”
“印尼镍铁厂的股权可以谈，闽东生产线可以抵押，未来10年的镍供应合同也能签！”
“我还可以辞去清山董事长职务！”
“只要他愿意放清山一条生路，所有条件都可以谈！”
林国栋马上拨打电话。
第1次，没人接听。
第2次，电话被挂断。
直到第5次，叶卡捷琳娜终于接通了。
“叶卡捷琳娜小姐，项董希望立刻与陈总通话！”
“清山接受罗斯柴尔德庄园的全部条件，我们愿意以3.5万美元的价格协议平仓！”
叶卡捷琳娜回复道：“林先生，罗斯柴尔德庄园的方案只对嘉能可、淡水河谷和必和必拓有效，清山并不在那份方案里。”
林国栋急忙道：“价格还可以提高！”
“3.8万美元，或者4万美元，我们都能谈！”
“清山愿意拿出印尼镍铁厂的股权抵偿平仓款！”
“抱歉，Boss不会在今天接受任何空头的协议平仓请求。”
“为什么？”
“因为LME已经停止交易。”
叶卡捷琳娜道。
“现在没有公开市价，也无法确认1.4万吨镍交割申请对仓库库存的最终影响。”
“所有谈判都要等交易恢复以后再说。”
“可清山撑不到那个时候！”
林国栋太绝望了。
“这是清山需要解决的问题。”
电话被挂断。
林国栋看向项光达，嘴唇颤抖。
“陈平还是不肯谈。”
项光达的表情彻底凝固。
他慢慢坐到书桌前，盯着电视上那条停止不动的K线。
5.2万美元。
交易停止没有让危机消失，它只是让最后的审判延迟了而已！
……
萨沃伊酒店。
程远把LME停盘前的全部交易数据投影到墙上。
“陈总，镍3月合约单日上涨50.3%，最高5.2万美元。”
“清山系账户有超过12万手空单被清算所接管，嘉能可也有3.6万手进入强制处置程序。”
“按照停盘价计算，空头阵营的穿仓损失可能超过80亿美元！”
赵凯补充道：“1.4万吨镍交割申请的会员身份还没有确认。”
“但对方已经支付全部货款，交割申请合法有效。”
“只要这批镍顺利出库，LME自由镍库存将下降到不足6000吨，3月交割周的空头缺口会超过60万吨！”
叶卡捷琳娜走进房间。
“Boss，项光达刚才再次求和。”
“他愿意接受3.5万美元的平仓价格，也愿意拿出清山印尼镍铁厂的股份抵偿平仓款。”
“我按照您的要求拒绝了。”
陈平点了点头。
“现在还不能谈。”
“LME停止交易一天，肯定会利用这段时间修改风险规则。”
“提高保证金、限制开仓、缩小涨跌幅，这些都在他们的选择范围内。”
“甚至不排除我刚才说的那样，将这两天完成的交易直接作废。”
程远皱眉道：“如果LME再次修改交割规则，会不会损害我们的仓位？”
“当然会。”
陈平回答得很干脆。
“但是他们改变不了现货市场的火热行情。”
“现在欧洲现货镍价格已经突破4.5万美元，部分贸易商封盘不报。”
“如果1.4万吨交割申请没有撤回，自由库存就会继续下降。”
“交易所可以暂停期货交易，不能命令山特维克和蒂森克虏伯把库存卖出来，也无法让谷歌、微软和亚马逊取消数据中心计划。”
“供需缺口还在，价格便不会因为停盘消失。”
程远问道：“恢复交易以后，我们要不要继续加仓？”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陈平笑道。
“灵境手里的多头头寸已经足够多了，接下来要做的是盯住交割申请，确认那1.4万吨镍能否顺利出库。”
“只要LME批准交割，空头阵营会自己崩溃！”
窗外，泰晤士河两岸的办公楼依然亮着灯，金融城没有因为LME停止交易而停止躁动。
银行在计算空头客户的抵押品价值，基金经理忙着调整全球大宗商品仓位。金属贸易商则不断刷新现货报价。
停盘后的3个小时里，欧洲镍现货价格继续上涨。
4.6万美元……
4.8万美元……
最终，有贸易商报出了5.1万美元的价格！
期货市场停下了，现货市场没有！
陈平看着彭博客户端上的最新报价，神情没有丝毫放松。
他很清楚，明天恢复交易以后，真正的决战才会开始。
LME会为了自救使出什么手段？
空头能否在24小时内筹到足够的保证金？
神秘会员申请交割的1.4万吨镍，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
所有问题都还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
空头错过了最后一次以3.5万美元离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