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ME的规则只能管LME的场子。”陈平站起身，“但镍不是只在LME交易。现货市场、场外市场、纽约商品交易所、魔都期货交易所，全世界有十几个市场可以买卖镍。”
“LME把我们挡在交割门外，我们就不在LME交割了。”
“很简单，但我们手里的多头头寸还在，清山和嘉能可的空头头寸也还在，合约到期的那一天，他们还是要把货交出来。”
“如果他们交不出货呢？”
陈平转过身。
“那就按合约条款来，违约赔偿，LME的合约条款里，空头违约的赔偿标准是合约价格的150%。”
“如果镍价涨到3万美元，空头违约要赔4.5万美元/吨，清山有50万吨空头，嘉能可有20万吨，加起来70万吨，每吨赔1.5万美元的溢价，他们一共要赔105亿美元！”
“你觉得清山和嘉能可赔得起105亿美元吗？”
程远和赵凯对视了一眼。
“赔不起。”
“赔不起，就得找货。”
“LME仓库里的货不够，就得去现货市场买，现货市场的货被我锁了一大半，剩下的货价格会涨到什么程度？”
陈平顿了一下。
“LME改规则挡不住逼仓，只能挡住LME自己不被空头违约炸死，但空头违约炸死的不是LME，是清山和嘉能可自己。”
……
纽约，高盛集团总部。
高盛全球商品交易主管大卫·海勒在伦敦时间上午8点半接到了伦敦分部的电话。
电话那头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LME改了交割规则”，第二句是“灵境被踢出交割名单了”。
海勒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沉默良久。
然后他拨通了高盛法务部的内线。
“让诉讼团队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高盛的法务团队在15分钟内集结完毕。
首席诉讼律师埃里克·弗里德曼、全球合规总监萨拉·陈、商品期货法律专家迈克尔·罗森伯格，三个人同时出现在海勒的办公室里。
“LME在1月18号修改了交割规则，将交割资格限制在伦敦金属商品协会的26家会员单位内。”海勒把LME的公告投影到屏幕上，“这26家会员中不包括高盛，不包括摩根士丹利，不包括巴克莱，不包括汇丰。”
“换句话说，LME用一纸公告剥夺了高盛在LME镍期货上持有交割权利的多头头寸的交割资格。”
“这是否构成违约？”
埃里克·弗里德曼推了推眼镜，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扫完了公告全文。
“LME的规则手册第17.3条规定，LME有权在特殊情况下修改交易规则，但这个特殊情况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存在威胁市场公平性的系统性风险；第二，修改方案必须经过风险管理委员会投票通过；第三，修改方案必须提前48小时向市场公示。”
“LME的这次修改满足第三条吗？”
海勒打开彭博客户端，把LME公告的发布时间调了出来：“公告发布时间是伦敦时间1月18号上午8点，生效时间是公告发布之时，零公示期。”
“那就够了。”
埃里克·弗里德曼合上文件夹。
“我们可以起诉LME违反自身的规则修改程序，同时指控LME在交割日前夕单方面修改规则、剥夺特定市场参与者的交割权利、构成事实上的市场操纵。”
“诉讼地选在哪里？”萨拉·陈问道。
“纽约高等法院。”埃里克·弗里德曼的回答毫不犹豫，“高盛和LME之间的大多数跨境交易合同都约定了纽约州法律作为管辖法律。”
“我们可以要求法院下达临时禁令，暂停LME新规的生效，等待全面审理。”
“需要多长时间？”
“正常情况下，从立案到初步裁决需要3到6个月，但我们可以申请加速审理。”迈克尔·罗森伯格补充道，“如果能证明新规将对原告造成无法弥补的持续性损害，法官有可能在几周内发布临时禁令。”
海勒摇摇头。
“不，几周太长了变数太大，倘若不能在交割周之前阻止LME的新规，高盛在镍期货上的多头头寸将无法交割，我们将被迫在交割日前平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高盛将损失至少15亿美元的潜在利润，外加我们跟随灵境建立多头头寸的全部战略价值。”
埃里克·弗里德曼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申请紧急临时禁令，紧急听证最快可以在48小时内排期，如果法官认为情况足够紧急，可以在听证当天发布口头裁决。”
“今天之内把起诉书递交到纽约高等法院。”
高盛的起诉书在纽约时间1月18号上午递进了纽约高等法院。
他们指控LME在交割日前夕单方面修改交割规则、剥夺高盛等金融投资者在LME镍期货合约上的合法交割权利、违反LME自身规则手册第17.3条的程序性规定、在程序上构成事实上的市场操纵。
高盛要求法院下达紧急临时禁令，暂停LME新规的生效，同时要求LME赔偿高盛因无法交割而可能遭受的全部损失。
初步索赔金额定为25亿美元。
纽约高等法院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按照正常流程，民事诉讼的立案审查需要5到10个工作日，但高盛的起诉书递进去不到一个工作日，纽约高等法院商事审判庭的首席法官理查德·沙利文就签署了案件受理令！
沙利文法官在受理令中写道：“本案涉及全球最大的金属期货交易所的交割规则修改，其影响范围涵盖美国多家主要金融机构及其客户。”
“鉴于LME镍期货合约的交割日期临近，本庭认为此案具有紧迫性，决定适用加速审理程序。”
“初步听证会定于1月25日举行，本庭将在此之前完成相关证据的初步核实，并预计于2月初发布初步裁决报告。”
这个速度，在美国司法系统里属于极其罕见的情况。
消息传到伦敦时，整个金融市场再次沸腾。
高盛起诉LME，纽约高等法院闪电受理，2月初发布初步裁决！
伦敦时间1月18号下午，摩根士丹利宣布加入高盛的诉讼。
巴克莱紧随其后。
汇丰在全球拥有庞大的大宗商品业务，LME的新规同样把它挡在交割门外。
下午3点，汇丰法务部发表简短声明：“汇丰已就LME修改交割规则一事向纽约高等法院提交诉讼申请，并将与高盛、摩根士丹利协调法律行动。”
三家华尔街巨头联手起诉LME，诉讼总金额超过50亿美元！
LME的股东们彻底慌了神。
LME是一家会员制交易所，其所有权归属于它的会员。
这些会员中有大型银行、矿业公司、金属贸易商和投资基金。
新规出台后，会员之间的利益出现了剧烈冲突。
站在空头一边的矿业巨头和贸易商支持新规；站在多头一边的金融机构和投资基金则愤怒到了极点。
LME董事会内部的争吵从1月18号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LME的主要股东包括摩根大通、高盛、摩根士丹利、巴克莱、法兴银行，这些机构在新规中全部被剥夺了交割资格，而他们恰好也是高盛诉讼案中的原告！
“我们自己的股东在纽约起诉我们！”LME董事长布莱恩·本杰明在董事会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高盛的代表当场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问题：“LME的规则手册明确规定，规则修改必须提前48小时公示。”
“1月18号的新规是零公示期生效，请问风险管理委员会，你们在投票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这个程序瑕疵？”
风险管理委员会主席玛格丽特·布莱克的回答很诚实：“我们意识到了，但我们认为，面对镍期货市场的极端投机情绪，48小时的公示期可能会让空头在规则生效前遭到最后一波疯狂逼仓。”
“于是我们选择了即时生效，这是风险管理的必要代价。”
“这个代价现在变成了50亿美元的诉讼。”高盛代表冷笑。
“不只是诉讼。”汇丰的代表站起来，“LME清算所目前持有超过300亿美元名义价值的未平仓镍期货合约，假如高盛的诉讼导致新规被暂停，交割日那天空头交不出货，清算所的穿仓损失可能高达250亿美元！”
“LME的净资产只有不到20亿美元，你们打算拿什么来赔？”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摩根大通的代表缓缓开口，“LME的客户们正在大规模转移仓位，从今天早上新规发布到现在，已经有超过30家客户向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和魔都期货交易所提交了开户申请。”
“如果他们走了，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一个经历了134年风雨的交易所，之所以能成为全球金属定价的中心，靠的不是一纸规则，而是市场对其中立性的信任。
一旦这个信任被打破，修复它需要的时间，比毁掉它多一百倍！
凌晨，LME董事会做出了一个临时决定。
由于无法就撤销或维持新规达成共识，董事会选择保持新规不变，但将在1月20号召开紧急会员大会，交由全体会员投票决定新规的去留方案。
LME紧急会员大会的筹备通知在凌晨发出。
……
上午9点，LME发布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对外披露了紧急会员大会的议程和当前的头寸风险评估数据。
备忘录里有一段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根据清算所的最新评估，截至1月18号收盘，LME镍期货3月合约的总持仓量为42.7万手，对应名义价值超过900亿美元！”
“其中多头持仓约23万手，空头持仓约19.7万手，LME认证仓库内的可用镍库存已降至4.6万吨！”
“这意味着，如果当前多头集体要求仅交割镍这1个品种，LME的交割缺口就将高达45万吨以上！”
“清算所的压力测试显示，如果镍价在交割周之前突破2.5万美元/吨，空头阵营中将有至少15%的仓位面临强制平仓风险，考虑到当前空头持仓的集中度，这个比例可能会更高。”
“如果镍价突破3万美元/吨，强制平仓比例可能升至40%，届时LME清算所面临的潜在穿仓损失将超过200亿美元，远超清算所现有风险准备金的覆盖能力。”
“当前镍期货市场的投机情绪已经超过2007年的历史峰值，当时镍价在短短数周内从3万美元暴涨至5.18万美元。LME认为，本轮上涨的驱动力比2007年更加集中、更加不可预测。”
“2007年镍价暴涨到5.18万美元！你们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赵凯看着屏幕上那段话。
程远很快调出了2007年镍期货的历史K线图。
那根从3万美元笔直拉升至5.18万美元的曲线，在每个整数关口都有大量的空头强制平仓留下的跳空缺口。
“触发那波上涨的核心原因是全球不锈钢产量暴涨，镍需求激增，而LME镍库存处于极低水平，空头交不出货，跟现在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多了一个陈总。”赵凯笑了一声。
叶卡捷琳娜从旁边凑过来：“所以2万关口一旦破了，2.5万很快就能到？”
陈平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就写在LME那份备忘录的第7页里。
在那段被加粗标出的风险提示中，LME用最含蓄的词句，说出了最可怕的事实：
只要多头持续逼仓，2万美元关口沦陷之后，空头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