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投机情绪的持续上涨,整个金属交易市场正在濒临失控。
众所周知,市场成立的初衷,是为了降低买卖双方因价格波动而产生的亏损风险。
卖家需要控制成本、锁定利润,买家需要确保自己买到的商品物美价廉,买卖双方无时不刻不在博弈。
针对这种情况,商品的金融衍生品应运而生。
说白了,无论是期货还是期权,亦或是其他什么合约,本质上都是对冲的工具。
但现在,LME,这个全球最大的金融交易市场,已经彻底沦为了投机客的赌场!
期货逐渐失去对现货的引导作用,期货价格完全失真,大量合约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实物交割!
下游工厂的采购经理们不得不一刻不停地打电话向供应商询价、抢购能买到的所有现货。
欧洲最大的不锈钢管材制造商山特维克在当天上午发布了一份公告,公告要求该公司旗下的所有工厂的镍原料安全库存从15天的用量提高到45天。
45天,这意味着他们要一次性买走平时三个月的量!
山特维克的采购总监在公告中强调道:“当前镍价的剧烈波动不仅影响产品的利润,还关乎公司的存亡!”
“如果我们不能在交割周之前锁定足够的现镍,欧洲区和亚洲区的工厂将在2月份面临停产的风险!”
大型工业产品生产线的停产成本是巨大的,一些抗风险能力较低的工厂甚至会因为一次意外停产而直接关门倒闭!
一点都不夸张。
上述公告曝光后,德国蒂森克虏伯的不锈钢部门当天下午紧急召开供应商会议。
会议决定,将公司一季度的镍采购量从之前宣布的2.8万吨上调到3.5万吨;
奥托昆普紧随其后,他们宣布取消此前减采8%的计划,恢复至原定的2.1万吨采购量,并且额外增购3000吨镍,作为战略储备;
阿赛里诺克斯的动作更大,他们跟西班牙当地的金属贸易商签了一份5000吨的紧急供货协议,其价格比LME当天结算价高近15%!
下游工厂的心态完全变了。
之前他们减少购买,是觉得镍价涨太多了,想着等回调再说。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所有人的预期,镍价在暴涨30%后,不仅没回调,反而继续冲高!
下游工厂傻眼了。
现在这些人反其道而行之,就是怕慢同行一步,买不到货。
恐慌性抢购一旦开始,很难主动停下,除非外部环境发生剧变。
程远盯着彭博客户端不断弹出的采购公告信息,向陈平汇报道:
“陈总,山特维克加了一个半月库存,大概5000吨;蒂森克虏伯加7000吨;奥托昆普加3000吨;阿赛里诺克斯加5000吨……四家合计每月增购2万吨!”
“这还只是欧洲几家大型不锈钢厂,如果算上华夏、日本和印度的下游厂商,全球镍市场在短短几天内多出来的采购需求至少在8万吨以上!”
上面提到的8万吨需求是实实在在的、必须从现货市场扫货的目标,而且还是保守预估。
赵凯补充道:“最可怕的是,他们不仅在买,还在囤!”
“只进不出,买了就锁进自己的仓库里,死活不肯往外卖,欧洲几个大型镍贸易商的库存已经被清空了!”
陈平听完后,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下游厂商的恐慌性抢购是他逼仓策略的连锁反应。
灵境锁了俄镍,高盛对上淡水河谷,中小多头要求交割LME仓单。
清山不出手,嘉能可往仓库里砸进去的镍一定会被买盘力量吞噬、消化!
这时候,人们就会惊恐地发现,没货了!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囤货。
货越抢越少,价格越买越高。
逼仓的终极形态,不是多头逼死空头,是市场自己把自己逼死了!
下午2点,LME镍期货3月合约价格攀升至2.18万美元/吨,比1月2号那波暴跌的起点1.665万美元高出30%!
铜突破6600美元/吨;
铝站稳2150美元/吨;
锌冲上2100美元/吨;
铅和锡也跟着创出年内新高,全世界的热钱都在涌入金属市场!
美国铝业的股价在当天涨了8.3%;自由港麦克莫兰涨了6.7%;南方铜业涨了5.9%!
伦敦这边,嘉能可的股价逆势跌了4.2%,因为市场在对冲它的空头头寸。
淡水河谷在巴西的股价跌了3.8%;必和必拓在悉尼的股价跌了2.1%;清山因为春假休市,暂停交易。
投资人突然意识到,嘉能可对镍价上涨的风险敞口远比其披露的要大得多!
市场上关于清山可能因镍期货交易巨亏而出现资金链断裂的传闻传遍了整个华夏,银行不断收紧清山的融资渠道,这对清山而言无疑是致命打击!
市场的疯狂让彭博社的评论员瞠目结舌。
“市场在用脚投票。”这位评论员写道,“金属下游企业的股价在涨,因为投资人认为这些企业手里囤的金属以后会更值钱。”
“矿业贸易商的股价在跌,因为它们正在被自己的空头头寸反向吞噬,产业资本与金融资本的分歧大到超乎想象!”
……
瑞士巴尔,嘉能可总部。
格拉森伯格坐在办公室里,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镍价2.17万美元,还在涨,公司空头头寸浮亏已突破16亿美元,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增加了将近2亿美元;
嘉能可的股价跌了超过4%,市值蒸发了大约30亿美元;
他的电话快被投资人打爆了……
财务总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伊凡,情况不能再糟了!”
“我们目前的空头总持仓名义价值约22亿美元,按照现在的镍价,浮亏16亿美元,如果镍价涨到2.5万美元,浮亏将超过25亿美元!”
“公司在LME的保证金账户里只剩不到8亿美元,倘若镍价继续上涨,清算所会要求我们追加保证金,以目前的速度,我们可能撑不到1月25号!”
格拉森伯格问:“清山那边呢?”
“清山比我们更糟,他们的空头持仓是我们的将近三倍,浮亏保守估计也在20亿美元以上!”
“而且清山的融资渠道正快速收紧,来自华夏的银行已经开始全面收紧对他们的信贷了。”
“清山仓位太重,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跟华夏的银行协商追加担保。”
格拉森伯格沉默良久。
随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淡水河谷的CEO罗杰·阿格内利,稍后还有必和必拓的CEO安德鲁·麦肯齐,我们得一起去伦敦!”
法务总监奥利弗·凯恩愣了一下:“您要跟陈谈判?”
“不谈判怎么办?”格拉森伯格头疼不已,“继续加空?继续砸仓单?”
“我们在1.90砸了多少单,在2.0又砸了多少,结果呢?全部被多头吃了,镍价反而更高了!”
“公司往仓库里砸了2.4万吨镍,多头锁定的仓单就从2.3万吨涨到4万吨。”
“砸得越多,库存越少,价格越高,空头越被动!”
格拉森伯格长叹一声。
“这已经不是靠交易就能解决的问题了,陈从第一天就在说他要交割,我们不信,现在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们,他真的会交割期货合约!”
“假如我们现在不跟他谈,等到交割周到来,我们恐怕连谈的机会都没有了!”
罗杰·阿格内利接到格拉森伯格电话的时候,正在圣保罗的办公室里与客户激烈争吵。
他的处境比格拉森伯格好不了太多。
淡水河谷的空头持仓虽然没有嘉能可那么大,但Onça Puma复产这件事本来是用来压制镍价的,结果高盛和灵境在巴西签了保底收购协议,直接把淡水河谷的复产变成了多头的供应保障!
这不是妥妥的冤大头吗?
“高盛上周派人来签协议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在对冲风险。”阿格内利在电话里对格拉森伯格道,“现在我明白了,他们是在扫我们的货!”
“淡水河谷每个月4500吨的镍产量,已经有6个月的产量被高盛锁定了,现在拿什么去平仓我们自己的空头头寸?”
“所以你才应该跟我一起去伦敦。”格拉森伯格说,“我们必须说服陈,说服多头不要那样做!”
阿格内利同意后,安德鲁·麦肯齐也答应得很爽快:
“我可以去伦敦,但我需要带法务,上次嘉能可发公告可没人告诉我多头的法院动作这么快,我不想签了一堆文件才发现其中还有纽约法院的传票。”
三人的私人飞机在当晚陆续升空,淡水河谷直接包了一架从里约热内卢到伦敦的商务机,速度不可谓不快。
事实证明,效率都是人逼出来的。
慢一步都有完蛋的风险,谁敢赌自己不是最后一个?
……
清山集团总部,闽南省青口市。
项光达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国栋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浮亏评估报告。
截至1月19号收盘,清山在LME镍期货上的空头浮亏已突破25亿美元,加上其他金属品种的空头头寸,总浮亏接近30亿美元。
“嘉能可、淡水河谷、必和必拓的CEO今晚都去伦敦了。”
林国栋道。
“还有,格拉森伯格在航班上通过卫星电话跟我们联系过一次,他希望清山也参加和陈平的谈判。”
项光达放下手里的文件:
“不去。”
林国栋愣了一下:“项董,我们……”
“我说了,不去!”
项光达冷冷道。
“嘉能可想谈判,是因为他们在镍期货上的空头仓位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淡水河谷加入进来,原因出在高盛身上。”
“至于必和必拓,他们真正赚钱的是铁矿石和铜,镍的占比并不多。”
“这三家都能妥协,都有妥协的空间。”
项光达转身看着林国栋。
“清山跟他们不一样,清山是国内最大的不锈钢企业,手里有真实的镍需求,有不锈钢生产线,有数万名员工!”
“我们可以谈条件,但不能示弱,只要示弱了,这帮贪婪的豺狼一定会撕碎清山!”
林国栋犹豫道:“可是公司的浮亏……”
“陈平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
项光达阴沉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