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的“实物交割”宣言传到清山集团总部时，项光达正在开周一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期货部、营销中心、供应链管理部、公关部的负责人全在。
林国栋把彭博客户端上那条新闻投影到屏幕上时，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项光达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脸色难看极了。
1月13号，周一。
LME镍期货3月合约开盘直接跳空高开4%，1.92万美元！
多头阵营在陈平宣言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就展开了疯狂反攻！
摩根士丹利在盘前竞价阶段挂出5000手多单，高盛紧随其后又是5000手；巴克莱和汇丰的席位同时出现大量买入，灵境资本自己的五个经纪商席位则分布在1.90到1.95之间阶梯式挂单，每50个基点挂2000手！
程远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没有回调的1分钟K线，转头对陈平说：“陈总，1.90破了！”
“1.92！清山和嘉能可在1.90挂了1.2万手空单，不到三分钟全部被吃掉了！”赵凯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快突破1.95了！1.95的8000手空单已经成交了60%！”
镍价在伦敦时间上午10点23分触及1.96万美元/吨，收复了自从1月9号清山舆论攻势以来镍价所有跌幅！
铜、铝、锌、铅、锡五个品种同步跟涨。
铜3月合约涨了2.7%，报6480美元/吨；铝涨了1.9%，报2090美元/吨；锌涨了3.2%，报2030美元/吨。
LME六大金属品种的全线暴涨让空头阵营彻底破防。
项光达在当天下午接受了彭博社的电话采访。
他的语气跟几天前《财经》杂志专访时完全不同了，那份闽南老企业家特有的沉稳和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愤怒和焦躁。
“陈平在LME门口说的那些话，是赤裸裸的市场操纵！”项光达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彭博社伦敦演播室，主持人的眉毛当场就挑了起来。
“他说他要交割数十万吨金属，我想问，他拿什么交割？灵境资本是一家金融投资公司，不是不锈钢厂，不是电池厂，不是任何一家需要镍的下游企业！”
“他不生产任何东西，也不消耗任何金属，他买那么多镍干什么？堆在仓库里看着玩吗？”
“这分明就是煽动市场情绪，是发布虚假信息误导投资者，是彻头彻尾的操纵行为！”
主持人追问：“项先生，您的意思是陈平在撒谎？”
项光达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说他撒谎，我是说市场应该看他的行动，而不是听他的言论。”
“截至目前，灵境资本没有向LME提交任何一笔交割申请，对吧？他说要交割，可是交割申请在哪里？仓单在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
这段采访在彭博电视上播出后，LME镍期货的涨势有所放缓，1.96万美元附近的空头挂单突然增多了。
但缓和时间很短。
伦敦时间下午2点15分，摩根士丹利和高盛的席位同时出现了两笔万手级多单！
1.96万！
1.97万！
1.98万！
镍价在尾盘最后45分钟内被硬生生推到了1.985万美元/吨，涨幅扩至7.8%！
同一天，瑞士巴尔。
嘉能可总部大楼里，格拉森伯格把卫报那篇报道陈平宣言的新闻狠狠摔在桌上。
“他说他要交割？好啊！让他交割！”
格拉森伯格转过身，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汉斯·穆勒和嘉能可法务总监奥利弗·凯恩。
奥利弗推了推眼镜：“伊凡，空头仓位目前浮亏已经超过8亿美元，如果镍价突破2万，按照我们和清山的联合做空协议，我们需要追加至少15亿美元的保证金。”
“保证金不是问题。”格拉森伯格摆了摆手，“问题是陈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准备交割，清山那边查到什么了？”
汉斯·穆勒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我们在LME交割部门的线人回复了，截至目前，灵境资本确实没有提交任何镍期货的交割申请。”
“不仅镍没有，铜铝锌铅锡全部没有，陈在LME的持仓至今全部是期货头寸，没有任何转现货的迹象。”
格拉森伯格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他确实是在吓唬我们？”
“格拉森伯格先生，我建议再观察一段时间……”汉斯·穆勒刚想往下说，被格拉森伯格打断了。
“不，不需要再观察了！”格拉森伯格赫然起身，“陈说要交割，可是交割申请为零，这说明项说得对，这只是陈操纵市场的手段！”
“他现在持仓规模超过200亿美元，保证金压力是空头的数倍，一旦镍价回调，率先扛不住的反而会是他这个多头！”
“那您的意思是？”奥利弗合上了笔记本。
格拉森伯格露出阴险的笑容：“给我拟一份公告，措辞要强硬，要让整个市场看清楚陈平的真面目，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操纵市场！必要的话，我们可以起诉他！”
下午4点，嘉能可官网发布了一则措辞严厉的公告：
“嘉能可就近期LME镍期货市场的异常波动发表如下声明：第一，嘉能可作为全球最大的镍贸易商和LME注册交割商，始终严格遵守LME的交易和交割规则。”
“第二，我们注意到某些市场参与者近期发表了不切实际的交割言论，试图影响市场价格，嘉能可认为，任何不具备实际交割能力的交割宣言，本质上都是对市场的操纵。”
“第三，嘉能可保留就上述操纵行为向LME及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提起正式诉讼的权利。”
公告里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某些市场参与者”指的是谁。
彭博社在公告发布后不到10分钟就推送了一条快讯，标题为：【嘉能可发布声明，暗示可能起诉陈平操纵镍市场】
路透社对彭博社的新闻进行了转发，称：“嘉能可称“不切实际的交割言论”构成市场操纵，保留起诉权利。”
金融城的交易员们在彭博客户端上看到这两条推送时，面面相觑。
“行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嘉能可和灵境要干起来了！”
“从金融战场打到法庭？”
“400亿美元的赌局，打官司算个屁啊！”
伦敦时间晚上8点，陈平在萨沃伊酒店的套房里看完了嘉能可的公告全文。
叶卡捷琳娜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推特页面，上面已经被“Glencore”、“Chen”、“nickel”三个关键词刷了屏。
“Boss，嘉能可说要起诉您。”叶卡捷琳娜把电脑递过来。
“看到了。”陈平轻笑。
“您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陈平不紧不慢道，“格拉森伯格急了，他不发这份公告还能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公告一发，所有人都知道他慌了神。”
“那您怎么回应？”
陈平稍作思考，随后登了自己的推特账号。
他的账号是去年3月刚注册的，认证信息是“灵境资本创始人”，头像是灵境资本的LOGO。
最近一个月陈平只发过三条推文，第一条是平安夜那天发的“Merry Christmas”，第二条是12月29号转发的LME镍期货行情截图，第三条是1月2号暴跌那天发的“Stay calm”。
现在是第四条。
“听说有人要起诉我？欢迎，法庭上见！”
“顺便问一句，你们准备好交割的镍了吗？”
发完之后他把电脑还给了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看着那条推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Boss，您这是……直接怼回去？”
“他们发公告长篇大论地骂我，我回他们一句话就够了。”
嘉能可的反应很快，陈平的推文发出后不到30分钟，嘉能可的官方推特账号直接在这条推文下面回复道：
“灵境资本至今未向LME提交任何镍期货的交割申请，交割宣言是否只是口头上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非常明确：你说你要交割，可是你的交割申请是零，你有本事就拿出行动来！
陈平看到这条回复，二话不说又发了一条推文：
“交割申请需要时间，仓单注册需要时间，全球物流调度也需要时间，嘉能可做了这么久的大宗交易，连这都不懂吗？”
双方在推特上的这番隔空交锋，瞬间引爆了整个金融圈的社交媒体。
彭博社的交易员聊天室里刷屏速度从每秒十几条飙到了每秒几十条。
“陈说仓单注册需要时间，他是不是真的在注册仓单？”
“不好说，也可能是继续放烟雾弹。”
“可是你注意他说的那三个需要时间，交割申请、仓单注册、全球物流调度，这三步一步比一步具体，如果是放烟雾弹，没必要编这么详细的流程吧？”
“我赌一包薯片，他的仓单已经在路上了！”
“我赌两包，嘉能可的律师函也已经在路上了。”
项光达在当天晚上也加入了这场口水战。
他在接受新浪财经的越洋电话采访时被问到对陈平推特言论的看法，项光达的回应只有四个字：“信口开河！”
“他说他在准备交割，交割什么？拿什么交割？镍在哪里？仓库在哪里？我问了他三个问题，他一个都没回答！”
“他说仓单注册需要时间，需要多久？如果时间到了他还没有注册仓单，他是不是会说还需要更多时间？”
“我跟你们讲，这就是典型的交易操纵，用一个永远无法验证的所谓交割计划，给市场画一张大饼，然后坐等镍价被他一个人拉上去！”
1月13号晚些时候，市场开始出现微妙变化。
首先，几家欧洲不锈钢厂在当天下午发布了2012年一季度的镍采购计划。
蒂森克虏伯宣布一季度镍采购量为2.8万吨，同比减少5%；奥托昆普宣布采购量为1.9万吨，同比减少8%；阿赛里诺克斯宣布采购量为1.5万吨，同比减少3%。
三家合计采购量6.2万吨，同比减少超过5%。
欧债危机对欧洲制造业的冲击正在真实地传导到镍的需求端。
紧接着，华夏最大的不锈钢贸易商太钢集团也在当天晚间发布了客户通讯，称太钢一季度300系不锈钢产量计划同比持平，但由于镍价波动过大，公司将推迟部分镍原料的采购计划。
然后是日本，住友金属工业宣布一季度不锈钢减产5%，理由是日元持续升值和全球需求前景不明朗。
需求端的利空消息一个接一个。
然后供应端也有了新变化。
1月14号上午，菲律宾镍矿协会在马尼拉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菲律宾2012年镍矿石出口量预计将增长12%！
协会主席卡洛斯·多明戈在发布会上表示，印尼出口禁令的推迟给了菲律宾镍矿企业一个重要的窗口期，菲律宾将抓住机会扩大对华夏和日本的镍矿出口。
接着，新喀里多尼亚的镍矿生产商埃赫曼集团也发布公告，宣布旗下唐尼安博镍矿的产能扩建工程已提前完工，2012年产量将从此前预计的6万吨上调至6.8万吨。
全球镍市场的供需天平似乎开始向供应过剩的方向倾斜了。
程远站在陈平的操盘室里，盯着彭博客户端上不断弹出的新闻，表情越来越凝重。
“陈总，蒂森克虏伯减5%，奥托昆普减8%，太钢推迟采购，住友减产5%，这些加在一起，一季度全球镍需求恐怕要减少3到4万吨！”
“菲律宾加12%，埃赫曼加8000吨，淡水河谷Onça Puma复产加4500吨每月，供应端一季度要增加超过5万吨！”
“一减一增，全球镍市场一季度的供需缺口直接从短缺变成过剩了！”
赵凯从后排探过头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LME镍库存数据：“今天早上LME公布的仓单数据显示，鹿特丹仓库又新增了6000吨镍仓单，注册方正是嘉能可！”
“加上之前那1.5万吨，嘉能可在1月份已经往LME仓库里砸了2.1万吨镍了！”
“LME总库存从5.1万吨回升到了7.2万吨！”
买盘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