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舆论的不断发酵,这场金属大战彻底破圈。
《金融时报》署名评论员马丁·沃尔夫在专栏文章中写道:“LME已经有134年历史,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多次全球性金融危机,但从来没有人在一天内往这个市场砸进65亿美元!”
“清山集团是不锈钢行业的王者,嘉能可是全球大宗商品贸易的隐形冠军,这两家加在一起控制着全球镍现货市场超过40%的流通量,但陈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他的策略简单且有效,通过锁定俄镍包销、控制LME仓单、在期货市场上疯狂扫货,将空头逼到交割日无货可交的地步!”
另一个来自《纽约时报》的记者的评论更加尖锐,他说:“问题不在于陈能不能赢,而在于他赢了之后全球镍市场的定价权会落到谁手里!”
“如果灵境资本成功逼仓,华夏资本将首次在全球大宗商品定价体系中获得话语权,这对于习惯了由高盛、摩根士丹利和嘉能可说了算的全球资本市场来说,才是真正的噩梦!”
相比之下,彭博社的报道角度务实很多。
他们统计了过去四个交易日LME镍期货的成交数据,发现在12月29号到1月3号之间,镍期货累计成交量已经突破120万手,名义成交金额超过2100亿美元!!!
“这个数字意味着LME镍期货的日均成交量在一周内暴增了600%,全世界的热钱都在往伦敦涌!”
路透社驻伦敦首席记者艾玛·汤普森在当天上午发了一篇评论文章,标题是:【LME场内交易大厅里的战争与和平】
文章描写了LME场内交易员们这几天的工作状态:有人连续四天没回家,在交易大厅里靠咖啡和三明治续命;有人在1月2号暴跌中亏掉了去年一整年的奖金,当场把键盘砸了;其中一些交易员在镍价反弹到1.85的那一分钟里兴奋地把交易单扔得满天飞。
“这是LME近二十年来最疯狂的一周。”艾玛·汤普森写道,“每一个交易员都知道,他们正在经历的,是一场足以写进金融史教科书的多空对决!”
同一天上午,BBC的早间新闻节目《早餐秀》破天荒地用了8分钟时间来讲解LME镍期货的多空大战。
主持人比尔·特恩布尔用一个不锈钢锅作为道具,在镜头前演示了什么是不锈钢、不锈钢为什么需要镍、以及镍价涨跌跟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您家里那个亮闪闪的不锈钢水槽,里面大概含有8%到10%的镍。”比尔举起手里的不锈钢锅,对着镜头说道,“如果镍价从现在的1.85万美元/吨涨到2.5万美元/吨,那么这个锅的生产成本大概会上涨2到3英镑。”
“听起来不多对吧?但如果您是不锈钢厂的老板,您一年要买15万吨镍,那这一个百分点的涨幅就意味着您要多花将近25亿美元!”
“所以您现在应该能理解,为什么陈和华夏那家清山集团要在伦敦打个你死我活了。”
这段讲解在当天上午的社交网络上被疯狂转发。
推特上“镍”、“陈”、“LME”三个关键词同时冲上了英国区热搜前十。
有网友调侃道:“BBC用一口锅给我上了一堂期货课!”
还有人发推说:“我本来以为期货交易都是华尔街那些穿西装的人在搞的数字游戏,现在才知道他们搞的数字游戏能决定我家的锅卖多少钱!”
中午,美国喜剧中心频道的深夜脱口秀《每日秀》主持人乔恩·斯图尔特在推特上发了一条调侃帖:“听说陈在伦敦跟全球最大的镍贸易商干上了,赌注是400亿美元。”
“我20岁的时候玩过最大的赌局就跟室友赌5美元我能在一分钟内吃下十个热狗,我觉得我可能选错了职业。”
该推文一小时不到就被转发了数万次。
脱口秀的调侃只是一种娱乐化的表达,但在华盛顿、布鲁塞尔和东京,这场镍期货大战正在被用完全不同的视角解读。
第二天,美国国会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斯宾塞·巴克斯在接受CNBC采访时突然被问到镍期货大战的话题。
巴克斯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不评论具体的市场交易行为。”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当某一个交易主体在某一个小众品种上持有过于集中的头寸时,监管机构确实有必要关注其潜在的系统性风险。”
这句话被市场解读为美国监管层对陈平的警告。
不久后,法国经济部长拉加德也提到了陈平的名字。
当有记者问法国政府是否会像美国那样对伦敦镍期货大战表态时,拉加德笑了一声:“美国人的表态更多是出于对美元定价权流失的焦虑,而不是真正关心市场公平。”
“法国的立场是,只要交易符合LME的规则,我们不干涉市场行为。”
这个表态让很多人感到意外,法国人竟然在帮陈平说话?
只有少数知情人士清楚,拉加德的态度转变跟大卫·罗斯柴尔德有关。
日本媒体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
《日本经济新闻》在头版发表了一篇社论,标题是:【镍期货大战:日本综合商社的双向套利策略是否明智?】
社论对三井物产、三菱商事等日本财团在LME镍期货上多空双开的行为提出了质疑,认为这种策略虽然在短期内可以获得波动率套利利润,但一旦镍价出现单边剧烈运动,双向仓位中的一边会产生巨额亏损。
“全球镍期货市场正在变成四方混战的超级赌局。”这篇社论写道,“多头方是陈平的灵境资本及华尔街盟友,空头方是清山集团及嘉能可,对冲套利方是日本财团,还有大量中小投机者在多空之间反复横跳。”
“四股力量的博弈结果,很可能在1月底交割周爆发连锁反应!”
《日本经济新闻》的社论在东京金融圈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三井物产大宗商品交易部总监山本隆一当天上午就召集了紧急会议,要求中村俊介把双向仓位的总持仓控制在2.5万手以内,同时把多空比例从原来的五比五调整为四比六,略微偏向空头。
山本隆一做这个调整的理由很简单:嘉能可的现货库存实在太多了!
他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格拉森伯格不是项光达,嘉能可在全球镍贸易中深耕了40年,他们手里的现货镍和长期供货合同,多到我们无法想象!”
“如果嘉能可真的决定把大量现货砸进LME仓库来完成交割,陈平的逼仓逻辑就会彻底崩塌!”
“是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们明白吗?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
1月7号,周六,闽南省青口市。
项光达把自己关在清山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九个小时。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报告,第一份是期货部总监林国栋提交的套保盘浮亏评估。
截至1月6号收盘,镍价1.872万美元/吨,清山在LME上的空头总持仓名义价值约85亿美元,浮亏大约12亿美元。
林国栋在报告的结论部分写了一句很刺眼的话:“如果镍价突破2万美元,清山将面临追加保证金或强制平仓的风险!”
第二份报告来自清山不锈钢营销中心,内容是2012年一季度不锈钢订单的汇总数据。
这份数据看起来还不错,一季度总订单量72万吨,同比只下降了3%,算是正常波动。
营销中心总监在报告末尾附了一条备注:部分欧洲客户因为欧债危机的影响已经连续两个季度缩减采购量,目前占欧洲订单总量15%的几家中小型分销商在12月底明确表示暂缓提货。
第三份报告是清山供应链管理部连夜赶出来的,内容是全球镍库存的估算数据。
报告引用了国际镍研究小组的公开统计、几家全球大型镍贸易商的出货数据以及清山自己掌握的国内镍铁厂开工率数据,得出的结论是:
截至2011年12月底,全球可流通镍库存大约在18万吨到22万吨之间。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嘉能可、淡水河谷和诺里尔斯克镍业三家手里,真正能进入LME交割体系的仓单不超过8万吨。
8万吨!清山一家需要交割的实物镍超过50万吨!
项光达盯着这几份报告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在反复盘算一件事:清山到底能从供应链上筹集多少现镍?
清山自己确实有一部分现镍储备。
他们在闽东的不锈钢生产基地有五个原料仓库,正常情况下镍库存维持在5万吨左右。
另外,清山在印尼的镍铁工厂大概有数万吨镍铁库存。
加上在途运输的、港口待报关的、以及在各大贸易商仓库里已经签了采购合同但还没提货的镍矿和镍铁,清山体系内能动用的镍资源大概在10万吨到15万吨之间。
就算把整个清山系的镍库存全部清空拿去交割,缺口还有30多万吨,剩下的从哪里来?
找嘉能可买?
嘉能可确实答应帮清山做空,但格拉森伯格开的条件是用未来两年的镍铁长协价格折让10%来换取嘉能可的做空支持。
按照这个价格卖镍,清山基本不赚钱。
倘若再找嘉能可买现镍去交割,嘉能可会以什么价格卖?2.5万美元?3万?
找其他矿山买?淡水河谷?必和必拓?诺里尔斯克?
上述矿产巨头确实有多余的产量可以卖,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卖给清山?
清山是空头,陈平是多头,多头把价格推得越高,矿主卖给空头的价格就越高,所以这帮人巴不得空头买不到货!
“没有一个矿主会在空头最困难的时候伸手帮忙。”项光达自言自语道,“他们只会坐在山顶上看着空头被活埋,然后等空头死透了再瓜分市场!”
项光达把报告推到一边,拨通了集团公关部的电话号码:
“给我约《财经》杂志的专访。”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财经》杂志的记者胡舒在第二天抵达清山总部。
这是清山卷入伦敦镍期货大战之后,项光达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
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项光达全程保持着闽南老企业家特有的那种沉稳和从容。
“很多人说清山在伦敦镍期货上做空是投机。”项光达对着录音笔笑了一声,“这个说法是完全错误的!”
“清山是国内最大的不锈钢生产企业,每年消耗镍超过15万吨,我们在LME镍期货上持有空头头寸是为了对冲原材料价格下跌的风险,这是标准的套期保值操作,不是投机!”
“那为什么清山的空头头寸规模会达到50万吨以上?这个数字跟你们的实际需求明显不匹配。”胡舒追问。
项光达的回答滴水不漏:“你的数据有误,LME的持仓统计把所有通过不同经纪商持有的头寸简单加总,但清山的套保盘分布在多个不同的法人主体名下,每个主体都有自己的套保需求。”
“把所有主体的套保头寸加起来算成一个数字,这在统计方法上就有问题,实际上,清山集团整体的套保比例是非常合理的,不存在所谓过度套保的问题。”
胡舒又问了更尖锐的问题:“如果镍价继续上涨,清山会不会面临保证金不足的风险?”
“清山的资金链非常安全。”项光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可以给你交个底,清山集团目前账上有超过上千亿元人民币的现金储备,银行授信额度超过500亿元。”
“我们在期货上的保证金占用不到总信用额度的15%,完全在安全线以内,而且我们的不锈钢主营业务每天都在产生经营性现金流,一年数百亿的现金流足够覆盖任何期货盘面上的短期波动。”
对于陈平在LME逼仓的传闻,项光达的应对从容不迫。
“市场上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但我们始终认为镍价不具备持续上涨的基础。”
“从下游需求端来看,全球不锈钢行业今年的增速明显放缓,欧债危机导致欧洲的建筑业和制造业订单大幅下滑,华夏国内的不锈钢产能过剩问题也没有根本解决。”
“据我所知,国内已经有十几家中小型不锈钢厂在去年12月停产检修。”
“需求端萎靡不振,供应端印尼的镍矿出口禁令又被推迟,基本面完全不支持镍价走强,所以对于陈平先生的做多行为,我个人认为更多是短期情绪驱动。”
“众所周知,情绪这个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不妨用时间来验证。”
这篇专访在第二天上午通过《财经》杂志的官方微博发出,随后被全球各大财经媒体转载。
项光达的发言很有条理,“套保不是投机”、“资金链没有问题”、“需求端萎靡”、“印尼禁令推迟”这四个核心信息的指向性非常明确:
清山扛得住,镍价涨不动,你们这些跟风做多的投机者迟早会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代价!
专访发出后不到两小时,LME镍期货电子盘出现了一波明显的下跌,从1.88万美元跌到了1.86万美元。
由此看来,市场上有不少人已经被项光达说服了。
但这只是清山舆论攻势的第一波。
1月9号,澳大利亚《悉尼先驱晨报》刊登了一篇重磅报道。
报道称,澳大利亚矿业公司西部地区资源在昆士兰州北部的格林维尔矿区发现了一个超大型红土镍矿,初步探明储量超过800万吨,平均品位1.2%。
西部地区资源的CEO彼得·布鲁克斯在报道中宣称,格林维尔矿区的开采成本极具竞争力,预计2013年可以实现年产镍矿20万吨的目标!
消息一出,大宗市场一片哗然。
800万吨的储量是什么概念?
按照目前全球年消费160万吨镍来计算,这一个矿就够全球用五年!
如果加上2013年开始逐步释放的印尼镍铁产能,以及菲律宾正在扩建的几个红土镍矿项目,到2014年全球镍供应可能出现严重过剩!
受这则消息影响,LME镍期货当天全天跌了将近3%,从1.88万美元跌到了1.825万美元!
程远看到这篇报道后,气坏了。
“陈总,格林维尔矿区的勘探报告是去年8月就出的,当时市场都知道那个矿,可根本没人把它当成重大利好,因为它的开采难度极大,基建配套完全空白,运输成本高得离谱!”
“就算有800万吨储量,实际能经济开采的大概只有200万吨!”
赵凯补充道:“而且从勘探到投产至少需要四年,西部地区资源现在连融资都八字还没一撇,2013年投产根本是痴人说梦!”
“彼得·布鲁克斯故意在这个时候放消息,不是给普通投资者看的,是给那些持有镍期货多头的机构看的。”陈平摇了摇头,“他的潜台词是:镍供应端的长期利空就在眼前,现在做多就是在找死。”
“那这篇报道……”
“大概率是清山或者嘉能可在背后协调。”
陈平冷笑,“项光达的专访是防守,格林维尔的新闻是进攻,他们想双管齐下把镍价打下去!”
话音刚落,巴克莱大宗商品部的约翰·里士满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
“陈,刚才嘉能可的交易部向LME提出了仓单申请,他们要在鹿特丹仓库新增1.5万吨镍仓单。”
“这1.5万吨是上周刚从他们在挪威的电解镍精炼厂运过来的,是新增产量,不是存量库存调动。”
程远和赵凯同时愣了一下。
“1.5万吨!如果他们接下来几周持续交仓……”程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嘉能可真正的大杀器不是他们的空单,而是他们控制着全球镍现货流通量的20%以上!”陈平沉思道,“他们不缺矿、不缺冶炼厂、不缺物流渠道。”
“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从全球各地调集镍现货,运到LME认证仓库注册成仓单,让LME仓库里的镍从5.1万吨变成10万吨、15万吨——”
话音未落,加密频道又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这次发来消息的是汇丰银行的罗德尼·伯恩,内容是:诺里尔斯克镍业在当天对灵境资本的俄镍包销协议做出了正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