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内容很简短：“诺里尔斯克镍业承认灵境资本拥有2012年俄镍产量优先购买权，但该优先购买权不覆盖诺里尔斯克镍业已经与第三方签署的长期供货合同。”
“根据现有长期合同，诺里尔斯克镍业2012年仍有大约8万吨镍将供给其他客户。”
“这……诺里尔斯克在跟我们玩文字游戏！”程远气得脸都红了。
陈平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
今年1月注定是全球矿产资源市场最热闹的一个月。
9号中午，全球最大的铁矿石生产商淡水河谷突然发布公告，宣布公司旗下位于巴西帕拉州的Onça Puma镍矿将在1月底恢复生产。
Onça Puma是淡水河谷在巴西最大的镍矿项目，年产能5.5万吨，在2011年11月因为环保问题被巴西当地法院勒令停产。
淡水河谷在公告中声称，公司已经与帕拉州政府达成了环保合规协议，法院的停产禁令已于当天解除。
这个消息来得比格林维尔那800万吨纸面储量要实在得多。
淡水河谷是全球第二大镍生产商，排在诺里尔斯克之后，年产量超过20万吨，Onça Puma的复产意味着每个月将新增超过4500吨镍供应！
LME镍期货当天开盘直接低开2%，1.79万美元岌岌可危！
紧接着，全球最大的锌生产商嘉能可又通过伦敦的一家公关公司向媒体放风，称嘉能可“不排除在未来数周内将其在LME认证仓库的镍仓单总量提升到10万吨以上”。
这条消息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陈平逼仓清山的核心逻辑就是LME仓库里只有5.1万吨镍，清山交不出货。一旦仓库里的镍被嘉能可推高到10万吨以上，逼仓的基础就会被严重削弱！
至此，空头的组合拳打完了。
项光达专访制造防御性舆论；格林维尔矿区的新闻制造供应端利空；淡水河谷复产增加实际供应；嘉能可交仓威胁摧毁逼仓逻辑的核心前提。
四步棋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在空头组合拳打出的同时，华尔街与矿业巨头之间的一场暗战也在同步上演。
同一天，摩根士丹利大宗商品部主管詹姆斯·摩根通过巴克莱的约翰·里士满向陈平传递了一条消息：摩根士丹利愿意额外追加30亿美元，将镍期货多头头寸从15亿美元提高到45亿美元，但前提是灵境资本必须承诺不在镍价低于2.2万美元之前平仓。
詹姆斯同时发来了一份摩根士丹利内部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由摩根士丹利的全球金属研究团队撰写，作者署名是詹姆斯本人和他的首席金属分析师迈克尔·金。
报告的核心结论在标题里写得很清楚：【嘉能可的交仓威胁不可持续——镍库存结构性短缺的五个证据】
报告逐一拆解了嘉能可“10万吨仓单”的可行性。
第一，嘉能可在全球可自由调配的镍库存虽然绝对数量不小，但其中大部分已经被绑在与下游客户的长协合同里，真正能挪到LME仓库注册成仓单的镍不超过4万吨；
第二，挪动大量镍现货进入LME交割体系，会直接导致嘉能可名下贸易公司的正常供货出现缺口，引发下游客户的索赔和合同纠纷；
第三，此前嘉能可公开的季度报告显示其镍库存周转天数已经降至近三年最低水平；
第四，印尼出口禁令推迟不等于取消，禁令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仍然悬在市场上空；
第五，就算嘉能可真的把10万吨镍砸进LME仓库，比起清山超过50万吨的交割缺口，也只是杯水车薪！
“所以我们的判断是，嘉能可在虚张声势！”
“格拉森伯格想用有限的仓单增量制造无限的心理恐慌，逼迫多头阵营内部出现裂痕，摩根士丹利绝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高盛的态度比摩根士丹利更激进，高盛大宗商品交易部主管大卫·海勒主动给陈平打了一个电话，语气非常直接：
“陈，我知道你手里还锁着诺里尔斯克的包销协议，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淡水河谷也站在我们这一边。”
陈平不动声色地听着。
“淡水河谷恢复Onça Puma生产这件事，表面上是利空，实际上对我们来说是潜在的利多。”大卫·海勒继续说道，“淡水河谷在巴西的镍矿生产成本非常高，Onça Puma的完全成本大概在1.95万美元/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镍价低于1.95万，淡水河谷越复产亏得越多。”
“没错！所以我们可以在镍价1.80到1.90这个区间，通过我们在巴西的合资公司跟淡水河谷签一份保底收购协议，承诺在镍价低于2万美元时以2万美元的价格收购Onça Puma未来六个月的产量。”
“用淡水河谷的产量反过来绑架淡水河谷的价格预期，他们就不会主动压价了。”
海勒说完后自己先笑了：“这个策略你觉得怎么样？”
陈平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听上去不错。”
海勒当机立断道：“那就这么定了，高盛在巴西的能量足够把这件事办成，灵境只需要在高盛的多头头寸里承担一部分信用担保，我们会在本周之内跟淡水河谷达成协议！”
……
1月10号，周五。
陈平在连续躲避媒体半个多月后，终于决定公开亮相。
他选择的地点不是灵境资本在伦敦的办公室，而是LME交易所的正门外。
上午9点20分，一辆黑色宾利稳稳地停在LME利德贺街主入口前的台阶下。
车门打开，陈平从车里迈了出来，叶卡捷琳娜跟在他身后。
等在LME门口的记者疯狂朝陈平的位置挤过来。
从12月下旬那场平安夜舞会算起，整整半个多月，陈平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
所有关于他动向的消息都来自LME的成交数据、经纪商的私下透露和媒体的间接报道。
现在陈平本人就站在LME门口，这是否意味着他要宣布什么大事？
“陈先生！陈先生！能回答几个问题吗？”
英国天空新闻台的记者第一个冲到了陈平面前。
“陈，目前市场对您在LME镍期货上的巨额多头头寸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人说您在逼仓清山，也有人说您是在做战略性做多，您能否直接告诉我们，您这一系列操作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陈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个记者。
“我看好镍，就这么简单。”
这个回答过于直白，以至于最前排的几个记者都愣了一下。
天空新闻台的记者马上追问：“您认为镍价还会继续上涨吗？您的目标价是多少？”
“没有人能预测市场。”陈平严肃道，“我从不预测价格，我只判断方向。”
“我认为镍的供需基本面在未来两到三个季度内会出现明显变化，所以我选择做多。”
“至于价格走到哪里，那是市场的事，不是我的事。”
“陈，清山集团的项光达先生昨天接受采访时说镍价不具备持续上涨的基础，下游需求端萎靡，供应端也有多处新增产能即将释放，您怎么看项光达先生的这个判断？”
提问题的是英国《每日电讯报》的财经记者理查德·弗莱彻。
陈平看了他一眼。
“项总是我很尊敬的企业家，清山在全球不锈钢行业深耕数十年，我对清山的实业成就充满敬意。”陈平的回答先从客套开始，然后话锋一转，“但项总对镍价的分析，我不太同意。”
“他说需求端萎靡，可我们看到的全球不锈钢产量数据是，2011年全球不锈钢粗钢产量同比增长了3.2%，总量接近3300万吨，创历史新高。”
“其中华夏的产量增长了5.1%，印度的产量增长了8.3%。”
“他说供应端新增产能即将释放，但实际数据是，印尼的镍矿出口禁令虽然推迟了正式生效日期，但印尼政府对镍矿出口配额的控制已经在收紧。”
“去年11月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已经把2012年的镍矿出口配额在2011年的基础上削减了15%，这不是未来的预期，而是已经发生的政策收缩。”
“至于淡水河谷的复产和格林维尔的新矿，这两件事对短期镍供应的影响微乎其微，因为从复产到实际达产、从勘探到实际开采，中间都需要时间，时间是空头最缺的东西。”
陈平话音刚落，又一个记者挤到了前面。
这次是《独立报》的金融记者，一个30岁出头的金发女人，名叫海伦·沃克。
“陈，我注意到您持有的是LME镍期货的多头头寸，而不是直接买入镍矿或者镍冶炼厂的股权，这种做法很难不被外界解读为纯粹的金融投机行为，您承认您是在投机吗？”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记者的眼睛同时亮了。
海伦的提问代表了很多欧洲媒体的想法：把陈平塑造成一个投机客，借此削弱他逼仓行为的合理性。
陈平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海伦。
他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海伦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戳中了陈平的痛处。
然后陈平开口了：
“投机？不，我从来不在我不了解的市场上投机，我在LME镍期货上的多头头寸，以及我在铜、铝、锌、铅、锡上的多头头寸——”
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的记者。
“全部都会在合约到期后进行实物交割。”
所有记者的表情集体凝固。
实物交割？！
假如陈平没有撒谎，这意味着灵境在LME上持有的巨额多头头寸，不是打算在期货盘面上平仓获利出局的，而是要在合约到期后实实在在接手实物金属！
按目前的市场估算，陈平手里的多头头寸中，镍占了绝对多数，对应的实物镍超过60万吨；
铜、铝、锌、铅、锡五个品种的多头持仓加起来不到镍的一半，但总交割量也不会低于30万吨。
六个品种加在一起，灵境资本将在交割日吃进百万吨级别的实物金属！
“您……您要交割百万吨金属？”海伦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金属？建造仓库储存起来吗？”
陈平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越过LME交易所的台阶，背影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
陈平的“实物交割”宣言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短短数小时内就传遍了整个伦敦金融城。
实物交割！
不是投机，不是逼仓套利，是真正把货拉走！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一次普通的价格涨跌。
LME的核心功能就是实物交割，但在实际的期货交易中，真正进入交割环节的合约不到总持仓的1%。
绝大多数交易者都会在合约到期之前平仓，用现金差价来结算利润或亏损。
只有一种情况会把期货合约持有到交割日：你真的需要这批金属。
陈平说他需要，他要百万吨！
他要全世界的镍、铜、铝、锌、铅、锡从四面八方流向LME的指定仓库，他要在交割日那天拿到实物仓单；
他要这场金属大战不只停留在数字层面的胜负，而是变成实实在在的、摆在他仓库里的百万吨金属！
这个消息对清山和嘉能可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项光达在专访里说的那些话，什么清山资金链没有问题、什么镍价不具备持续上涨基础，听起来确实很有底气，但他的底气建立在什么上面？
建立在陈平最终会选择在期货盘面上平仓离场的基础上！
如果陈平在交割日之前平掉多头头寸，清山的空头头寸就可以用现金差价结算，不需要真的交出实物镍。
但现在陈平明确说了，他不打算平仓结算，他要交割！他要用真金白银把清山空头头寸对应的实物镍全部拉走！
清山有这么多镍吗？
格林维尔800万吨储量的新矿、淡水河谷复产的镍矿、嘉能可声称要注册的10万吨仓单，这些空头用来制造供应端利空的故事，在陈平“实物交割”的宣言面前全部变成了笑话。
一个新矿能帮清山交割吗？格林维尔的镍还在昆士兰北部的红土地里，至少要四年才能变成镍金属。
淡水河谷的镍能帮清山交割吗？
淡水河谷是矿业巨头不假，但矿业巨头在高价的时候卖给空头就是在割自己的肉，更何况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已经悄悄在巴西布局了。
嘉能可的10万吨仓单能帮清山交割吗？
10万吨对于超过数十万吨的交割缺口来说只是零头，而且嘉能可能不能真的拿出10万吨仓单，连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有底气！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很快就算清楚了这笔账。
摩根士丹利在当天下午紧急发布了一份简短的研究报告，标题是：【交割逻辑：为什么清山可能无法完成履约】
报告用了一句话作为开头：“陈今天的宣言改变了LME镍期货多空博弈的性质，这不再是一场价格博弈，而是一场库存战争！”
陈平从LME交易所回到萨沃伊酒店时，叶卡捷琳娜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
“Boss，您真的会交割百万吨金属吗？”
陈平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叶卡捷琳娜歪了歪头：“您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百万吨金属，LME的全部库存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个数。”陈平将大衣递给她，“交割口嗨是清山的老套路了，我只是借用他的逻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果他们真想看到数百亿美元现金摆在LME的清算桌上……他们很快就会看到！”
“或者，我也可以接受现货交易，这对我而言不会造成什么损失，灵境需要镍，需要大量的金属资源，你知道的，我一直想造车。”
叶卡捷琳娜的眼睛眨了眨。
“可是数十万吨……”
“清山和嘉能可在接下来这几天一定会急得跳脚。”陈平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泰晤士河，嘴角上扬，“他们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跟他们玩交割，可是他们阻止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