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看了叶卡捷琳娜一眼。
叶卡捷琳娜立刻松开了他的手臂,伸手整了整他的领结,小声道:“我先回酒店,不用担心我,今晚的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踮起脚,在陈平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人流往正门走去,红裙的裙摆在灯光下晃了几晃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陈平跟着侍从官穿过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长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任英国首相的油画肖像。
走到走廊尽头,侍从官推开一扇并不起眼的橡木门,里面是一间私人会议室,面积大概40平方米。
房间里的壁炉正在燃烧,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一张胡桃木长桌摆在房间正中央,上面摆放着几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叫莱利·汉密尔顿,王室家族办公室的经理人,手里掌控着兰开斯特公爵领地、康沃尔公爵领地和王室私库三个核心基金,总规模外界估测在数百亿英镑左右。
莱利本人行事极其低调,很少在媒体上露面,但在伦敦金融城内部有一个很响亮的外号叫“隐形公爵”。
“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今天这场舞会您大概够累的,先坐下喝杯茶。”
莱利说话的语气很和缓,完全没有那种掌管数百亿英镑资产的人常有的压迫感。
陈平和他握了一下手,在靠窗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莱利侧过身,指着站在壁炉边的另外几个人逐一介绍。
第一个人是诺兰·斯宾塞,英国养老金的总操盘手。
英国养老金是全球第六大养老基金体系,总资产规模超过2万亿英镑,涵盖英国公共部门雇员、NHS医护人员、教师和地方公务员的退休金。
诺兰在养老金管理局坐了12年,经手过上百亿英镑的资产配置,在整个伦敦金融城里人脉根深蒂固。
“另外几位是英国金融界的代表,他们今天过来,是想和灵境资本谈一些更具体的、不便于在公开场合讨论的合作。”莱利继续介绍。
一个40岁出头的女人站起来点了点头,此人是英国基础设施投资局的副局长玛格丽特·福斯特,负责全国电力、交通和通信基础设施的引资工作。
她身边的是艾伦·克劳馥,金融行为监管局的高级顾问,年纪不大,但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
剩下的两个人是伦敦金融城最大的两家做市商代表,一个叫詹姆斯·巴克,一个叫菲利普·诺顿,两个人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陈平。
陈平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对方开出条件。
莱利率先开口道:
“陈,HKDV在巴克莱的结算通道开通之后,这几天的运营数据怎么样?”
“12月18号发布会之后的一周,新增注册用户超过120万,日均结算金额在3800万英镑到4200万英镑之间,峰值出现在12月22号下午,单日结算金额突破5300万英镑。”
莱利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这个数据比我们之前做的内部预测要高出近40%!”
“正常。”
陈平放下茶杯。
“欧洲的跨境支付需求长期被SWIFT的高成本和低效率压制着,一笔从伦敦汇到法兰克福的普通商业汇款,走SWIFT系统平均需要1.7个工作日,费率在3.2%左右。”
“HKDV的同等转账耗时不到10秒,费率低于0.1%,而且通过巴克莱的清算网络直接完成法币端的入金和出金,这不是替代方案,而是碾压级的效率差,需求自然会释放出来。”
玛格丽特·福斯特轻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一直沉默的诺兰·斯宾塞突然开口道:
“陈,如果你愿意接受英国国债的转售权,我可以把一部分长期国债的承销配额转让给你,同时向华夏大陆的投资者开放。”
“英国国债目前是全球评级最高的主权债券之一,年化收益率虽然不高,但稳定性无可匹敌,你拿到承销配额之后,光手续费的净利润每年就能贡献几千万英镑。”
陈平转头看了他一眼。
诺兰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可事实正如他说的那么美好吗?
傻子都知道,带别人赚钱的人,往往是想赚那个人的钱。
诺兰的提议乍一听,的确很诱人。
英国国债的承销配额意味着陈平可以直接参与全球第三大国债市场的做市和分销,对任何一个私人资本来说,拿到主权债券的转售权,等于拿到了一张通往全球最核心金融圈的入场券。
但陈平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的猫腻。
2011年的英国国债余额占GDP的比重已经突破80%,公共部门净债务超过1.4万亿英镑!
欧债危机还在蔓延,葡萄牙、爱尔兰、希腊接连倒下的余波远远没有平息。
英国财政部的偿债能力在巨额债务面前并不比南欧那几个“欧猪国家”强多少,只不过因为英国有自己的央行,可以印英镑来买自己的国债,才勉强维持住了“安全性”的假象。
这个泡沫迟早要破。
一旦欧债危机的火烧到英国本土,所有持有英国长期国债的人都会成为接盘侠!
诺兰之所以想把承销配额转给陈平,根本不是因为友善,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养老金盘子已经扛不住了,急需找一个外部买家来分摊风险!
想到这里,陈平回答道:
“我对英国国债的承销业务暂时没有兴趣。”
诺兰的笑容凝固了。
他在养老金管理局干了十几年,是英国国债市场上说一不二的角色,平时只有别人求着他要配额的份,从没人敢当面拒绝他的“好意”。
“陈,这可是一份很难得的机会,全欧洲不知道有多少机构排队等着拿英国国债的承销配额!”
陈平的情绪没有任何波澜:“对养老基金来说或许是好机会,但灵境资本的投资纪律里有一条很明确的原则,坚决不碰自己不理解的资产。”
“我目前还不清楚英国国债的风险定价逻辑,所以不想碰。”
诺兰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陈平的话外音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不是理解不了英国国债的风险定价逻辑,而是嫌弃英国政府埋下了太多雷!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陈平说的都是真的。
英国国债早已不复往日辉煌,以前是一债难求,外界宁愿以低于约定票面利率的价格购买,都不愿去美股或者其他新兴金融市场。
可现在呢?
且不说和加密货币这种大热门的投资标的比,就算是同样深陷债务危机的德国,其发行的国债都比英国国债好卖。
换而言之,外界已经不再信任英国,或者说英国政府了。
不说外界,英国人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政府,他们认为这个国家已经糟糕透了,但英国人不知道的是,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莱利轻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
“陈,我想问另一个问题,你在华夏成立的半导体公司,灵境半导体,目前正在推进28纳米产线的建设对吧?”
“据我所知,这家公司不接受任何外部投资,股东名单上只有灵境资本和你本人。”
“对。”
“英国在半导体领域有很深厚的积累,ARM的总部就在剑桥,伦敦大学学院和帝国理工学院的材料科学实验室在全球排名前列。”
“倘若灵境半导体愿意接受来自英国的投资,王室可以通过家族办公室进行注资,同时协调几家英国本土的半导体设备供应商和材料企业加入进来。”
陈平看向莱利。
“灵境半导体欢迎各国投资者加入,28纳米产线的建设成本巨大,我们确实需要更多的资本支持,不过我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融资可以,但灵境不接受任何投资方干涉公司运营。”
“灵境半导体的管理层对技术路线、产能规划和市场策略拥有完全决策权,任何外部股东都不得在董事会上对这些事项提出否决。”
莱利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
“你说的条件王室可以接受,我们的投资逻辑一直是被动配置,不会寻求主动参与经营决策。”
他和坐在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接下来的时间里,莱利从公文包里陆续拿出了十几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逐份摊在长桌上。
第一份文件是关于灵境半导体的投资框架。
英国王室家族办公室将通过兰开斯特公爵领地基金出资,同时联合三家英国本土半导体设备企业组成联合投资体,总计向灵境半导体注资25亿英镑。
其次是灵境ai的参股方案,几家英国财团希望共同购入灵境ai不超过10%的少数股权,交易估值按照灵境ai最近一轮融资的120%溢价计算。
还有关于电力基础设施的共建方案,英国基础设施投资局将和灵境资本联合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在英国本土投资建设3座大型数据中心配套的专用变电站,总投资额超过18亿英镑。
除此之外,学术交流、人才培养等配套计划也是少不了的。
莱利带来的团队里有一个专门负责法律文本的律师,叫安德鲁·赫斯特,在英国法学界非常有名。
陈平看文件的速度很快,手指一行一行滑过去。
在第7份文件翻到第4页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下。
“这一条不对!”
安德鲁抬起头,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中。
“技术转让的附加条款里写了这么一句话:受让方有权在受让技术基础上进行二次开发并申请独立专利。”
“显然,它是不合理的,必须删掉!”
安德鲁推了推眼镜,道:“陈先生,这是一个行业内很常见的条款,受让方在技术基础上进行创新应该有权获得知识产权保护……”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这条款是不是行业惯例!”
陈平打断了他的狡辩。
“灵境ai的底层大模型技术是灵境科技的核心资产,如果受让方可以在我们的技术基础上随便改一改就去申请独立专利,用不了几年我们的技术壁垒就会被拆得干干净净!”
安德鲁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莱利。
从莱利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内心此刻正在挣扎。
为什么?
因为假如放弃这一条,肯定会大大损害英国这边的利益。
是的,你没听错,协议尚未签署,英国人就已经盘算如何榨取灵境身上的价值了。
对于发生这种情况,陈平不是没有想过。
众所周知,英国是臭名昭著的搅屎棍,可以说人类社会近现代埋下的雷,一大半都是英国人干的。
英国人的精明不止体现在政治上,同样体现在商业上,这一点美国绝对是有发言权的,当初美国能与苏联发起冷战,英国绝对居功至伟。
其实后来美国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冷战对美苏都没有好处,反而让欧洲、日韩捡了大便宜,可惜为时已晚。
要不是美国运气好,熬死了苏联,美国自己能撑多久都是一个问题。
经过漫长的思考,莱利最终对安德鲁艰难地点头。
“删掉吧,改成受让方进行二次开发产生的知识产权,所有权由双方共同持有,专利申请需经过灵境ai书面同意。”
安德鲁低头在文件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凌晨1点,所有文件全部签完。
陈平和莱利分别代表灵境资本与王室家族办公室,签署了涵盖半导体投资、ai参股、电力基础设施共建、人才交往和技术转让在内的十几份框架协议。
每一份文件的末页右下角都盖上了王室的狮子与独角兽火漆印章,旁边是陈平用钢笔签下的中文名字。
莱利放下笔,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陈,说实话,我做了20年资产管理,从来没有一口气签过这么多文件!”
陈平笑道:“莱利先生,你今晚签的每一份文件,不管几年后回头看,都是划算的,相信我。”
诺兰一直坐在角落里,整个签字过程他一个字都没说,因为这些协议几乎与他无关。
他来参加这场会议,主要目的就是向陈平推销自己都不想接盘的英国国债,然而诺兰失败了,陈平对此毫无兴趣。
英国国债?
狗都不要的玩意儿,如果它真有价值,英国人根本不会把它让给陈平。
陈平从诺兰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斯宾塞先生,英国国债的事情,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找下一个有兴趣的买家。”
“欧洲央行那边的信号已经很明确了,欧债危机不会在2012年结束。祝你好运。”
诺兰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平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壁炉里的火焰被吹得晃了一下,就像诺兰此刻的神态。
……
萨沃伊酒店的套房里,叶卡捷琳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没换衣服,还是穿着那身红裙。
电视机开着,BBC正在重播平安夜弥撒的直播画面。陈平推门进来时,房门刚发出轻微的声响,叶卡捷琳娜立刻醒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有一撮翘在耳后。
“Boss,您回来啦?几点了?”
“快3点了。”
陈平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脚上的皮鞋蹬掉,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重重倒下去。
从今晚9点舞会开始到凌晨2点签完十几份文件,他没休息过一分钟。
叶卡捷琳娜爬起来,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他。
“协议都签完了?”
“签完了,半导体、ai、电力、人才交换,能签的全签了。”
“我听说英国养老金也来人了?”
陈平笑了一声,把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他们想让我当英国国债的接盘侠,被我当面拒绝了,呵呵,那家伙脸都绿了。”
叶卡捷琳娜抿着偷笑,她歪着头盯着陈平的眼睛:
“那我现在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凯瑟琳王妃跟您跳舞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我感觉她应该不是仰慕您,对吧?”
陈平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反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女人的直觉哦!”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燃烧着浓烈的八卦之火,“所以她跟您聊了那些话题?”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她说,她是希拉·罗斯柴尔德的书迷。”
叶卡捷琳娜张大嘴巴。
“她从大学开始读希拉写的艺术评论专栏,给希拉写过十几封信,一封都没收到回信。”
“后来听说了我和希拉之间的传闻,她觉得自己邀请我跳一支舞,大概就能离希拉的世界近那么一点点。”
叶卡捷琳娜努力绷住,但最后实在没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整个人倒在沙发扶手上,肩膀剧烈颤抖。
“天哪!英国未来的王后是您情人的忠实粉丝?”
“她还因为希拉夫人不搭理她而吃醋,然后她为了接近希拉的圈子,跑来跟您跳舞?!”
陈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卡捷琳娜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这件事要传出去,全欧洲的八卦小报都得疯!”
“所以不能传出去。”陈平把毛巾丢在茶几上,重新闭上眼睛。
叶卡捷琳娜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靠在陈平旁边,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小声道:“陈,今晚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
“这句话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嘛~”
窗外开始飘雪花,泰晤士河对岸的伦敦眼已经熄了灯,只剩远处议会大厦的钟楼里散发出一点光亮。
2011年的平安夜,在鹅毛大雪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