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汉宫东侧的国家宴会厅在晚上9点整敲响了第一声钟声。
圣诞舞会的入场仪式刚结束,两队皇家侍从同时推开宴会厅金碧辉煌的大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闷响,巨大的舞池豁然呈现在陈平面前,拱形穹顶上悬垂的12座水晶吊灯投射出暖色调的光,大理石地面的每一道纹理都被照得清晰可辨。
四根科林斯柱上缠绕着槲寄生和冬青编织的花环,壁炉里的橡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腾起的火星顺着烟囱向上窜。
陈平跨进门槛的瞬间,无数道目光向他投来。
“是陈,那个金融沙皇!”
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叫亨利·卡特赖特,施罗德资产管理公司的首席投资官。
陈平在《天才法案》听证会的电视转播画面里见过这张脸,当时亨利坐在旁听席第三排。
“真没料到能在今晚见到您!我们公司目前在加密资产配置上刚刚起步,目前已经成立了专项研究组,资金规模大概……”亨利的语速很快,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平身上。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又挤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德意志银行驻伦敦分行的全球市场部主管克劳斯·冯·曼施坦因,50岁出头;另一个是瑞银集团大宗商品交易总监皮埃尔·杜邦。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并且情绪都很激动,站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女记者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
叶卡捷琳娜挽着陈平的手臂,感觉到周围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下意识把陈平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但是没用。
短短几分钟内,陈平身边已经围了至少数十人。
这些人里有基金经理、私人银行家、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还有几个欧洲老牌工业家族的继承人。
“陈,灵境科技什么时候在欧洲开放泰达币的机构账户?我们这边有20亿欧元的资金配置需求!”
“听说您在LME拿了会员资格,具体做哪些品种?镍?铜?铝?能不能透露一下方向?”
“我是卢森堡金融监管委员会的高级顾问,关于加密资产托管牌照的问题……”
“陈先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直接盖过了所有嘈杂。
穿宝蓝色抹胸晚礼服的女人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25岁左右的年纪,栗色卷发披在肩上。
她是奥地利沙赫家族的玛格丽特·冯·沙赫,身高接近1米75,加上7厘米的高跟鞋让她比在场一部分男士还要高出半头。
“久仰您的大名,不知道待会有没有荣幸和您跳一支舞?”
玛格丽特说话时直勾勾盯着陈平,视线完全没有分给挽着陈平手臂的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抱歉,boss今晚还有别的行程安排。”
“我只是想和陈先生跳一支舞,助理小姐不必这么紧张吧?”玛格丽特打断了她,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语气却十分不近人情。
与此同时,陈平旁边又挤过来一个金发女人,她的年纪比玛格丽特稍大一些,30岁出头。
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士是艾娃·施特劳斯,巴伐利亚联合银行私人财富管理部的总监,在欧洲上流社交圈里以八面玲珑而闻名。
“陈,我们在圣彼得堡见过一面,您还记得吗?”
陈平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但艾娃已经自顾自地伸出了手,她的手指直接搭在陈平的手腕上,随后,艾娃轻轻地捏了一下陈平的手腕。
周围几个男人笑而不语。
一个跟在艾娃身后的中年男人起哄道:“小助理,陈今晚可不属于你一个人哦!全欧洲想和他跳舞的女人能从伦敦排到巴黎!”
叶卡捷琳娜的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想反驳,嘴唇抖了几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站在她面前的这些人,每一个拎出来的身份都不比她低,如果叶卡捷琳娜失态,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还有陈平的脸。
小姑娘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有亮晶晶的珍珠在打转。
陈平感低头看了她一眼。
叶卡捷琳娜咬着下唇,她感觉很委屈,但她得忍住,因为叶卡捷琳娜知道今晚的舞会对陈平很重要,她不想在这里给陈平添麻烦。
陈平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玛格丽特。
“抱歉,我今晚的第一支舞已经有人了。”
玛格丽特脸上从容的笑容消失了。
“什……什么?”
陈平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叶卡捷琳娜,在众目睽睽下弯腰、伸出右手,做出标准的邀舞手势。
“尊敬的叶卡捷琳娜·纳雷什金小姐,您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叶卡捷琳娜整个人愣在原地。
周围的嘈杂声在一瞬间彻底消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这边。
一个20岁出头的华夏男人,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在场所有欧洲权贵——他的第一支舞属于他身边这个被你们当成空气的女孩。
叶卡捷琳娜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沿着脸颊滑落,但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我愿意!”
她接过陈平的手,骄傲地抬起头,挺直了腰杆。
那一刻,叶卡捷琳娜心里所有的委屈全都消失了。
乐队指挥一直盯着舞池这边的动静,看到陈平牵起叶卡捷琳娜的手走过来,他立刻挥舞了一下指挥棒。
威斯敏斯特圆舞曲的前奏响起,弦乐部分用3/4拍的节奏铺开一层轻快的律动。
陈平牵着叶卡捷琳娜走进舞池正中央,右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背,左手握紧她的手。
叶卡捷琳娜的左手搭在他肩上,身躯微微发抖。
“你在发抖?”
“我紧张嘛!”
“刚才不是挺勇敢的吗?都敢和人家奥地利贵族正面硬顶了。”陈平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温煦的微笑。
叶卡捷琳娜深吸一口气,跟着他的步伐迈出第一个舞步。
她的裙摆在旋转中忽然散开,瞬间变成一朵盛放的玫瑰花。
叶卡捷琳娜从小在圣彼得堡跟着宫廷舞蹈老师学习,身姿灵动得不可思议,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就往右侧滑出去。
陈平的舞步谈不上多标准,但节奏感拉满。
他在左转时稍微侧了一下肩膀,叶卡捷琳娜立刻接住这个信号,脚尖一点,整个人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半。
“好!”
站在舞池边的一个老绅士率先鼓起了掌。
威斯敏斯特圆舞曲进入中段,华尔兹的节奏骤然加快。
陈平带着叶卡捷琳娜做了一个反向旋转,叶卡捷琳娜的身体向后仰倒,头发几乎扫到了大理石地面,然后被陈平稳稳地拉回来。
这是一个高难度的舞姿,不出意料,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前排的几个女宾客下意识捂住了嘴。
音乐结束的最后一刻,陈平扶住叶卡捷琳娜的腰,来了一个完美的收尾。
两个人停在舞池的正中央,叶卡捷琳娜微微喘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个女孩是谁?”
“听说是陈的私人助理,来自圣彼得堡纳雷什金家族的小姐。”
人群里有人小声道。
“纳雷什金?叶卡捷琳娜大帝时代宫廷里最有权势的那个纳雷什金吗?”
“对,就是那个家族的嫡系!”
“真是让人嫉妒啊!”一个穿浅紫色礼服的年轻女人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转头对同伴道,“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恰好是陈的助理!”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贵妇轻轻摇了摇头:“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陈是拿这支舞在给所有人表态,谁看不起她,就是看不起陈!”
舞池边,叶卡捷琳娜仰头看着陈平,笑容灿烂到了极点。
“陈,这是我这一辈子度过的最幸福的平安夜!”
“瞎说,你今年才多大?以后还有几十年呢,幸福的事多着呢。”陈平用手轻轻擦拭擦掉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叶卡捷琳娜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走出舞池时,玛格丽特·冯·沙赫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上了;艾娃·施特劳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一口都没动过的香槟。
叶卡捷琳娜缓了几口气,松开陈平的手臂,端起旁边侍从托盘上的一杯柠檬水灌下去大半杯,然后轻轻推了下陈平。
“亲爱的,你可以去享受那些女士热情的邀约了。”
陈平低头看着她,挑了一下眉。
“刚才不还在吃醋吗?眼睛都红了。”
叶卡捷琳娜瘪了瘪嘴,小声道:“那是因为她们都把我当成空气!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助理,挡在您前面的拦路石,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您到底有多在意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对您来说是很重要的社交机会,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想和您谈合作、谈入股、谈项目,我不能一直把您霸占着,这不公平,也不配当您的助理。”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侧边传来。
“陈。”
陈平转过身。
凯瑟琳王妃站在距离他数米远的地方。
她穿了一条剪裁极其简单的象牙白晚礼服,头发盘在脑后,脖颈线条修长。
凯瑟琳在今年5月刚和威廉王子完成大婚,同样是这场舞会的主角之一。
当她走向陈平的那一刻,许多人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陈平愣了片刻。
凯瑟琳微微欠身,用十分得体的语气说道:“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和我跳一支舞?”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站得近的宾客齐刷刷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威廉王子站在舞池另一侧,穿着一套改过的皇家空军礼服,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朝陈平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老实说,陈平搞不太懂这些欧洲人的思想,如果换做是他,肯定不会允许新婚妻子和一个陌生男人跳舞。
但是该说不说,跳舞在西方社会其实只是一种比较正常的礼仪,相比什么灵魂契约,那还是纯洁多了。
叶卡捷琳娜轻轻推了陈平一把,带着催促的语气道:“去吧!”
陈平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向凯瑟琳行了一个颔首礼。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
……
乐队换了曲子,是柴可夫斯基《胡桃夹子》第二幕里的花之圆舞曲,开场就是竖琴的琶音,旋律比刚才的威斯敏斯特圆舞曲更加柔美。
陈平和凯瑟琳走进舞池时,周围的宾客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更宽敞的空间。
陈平左手握住凯瑟琳的手,右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两人的舞步踩着圆舞曲的节奏缓缓移动。
凯瑟琳舞步轻盈,仪态优雅,脖颈的角度、肩膀的高度、步幅的大小全部控制得滴水不漏。
“您很紧张?”
凯瑟琳小声道。
“很多人在盯着我。”
“您在参议院听证会上面对全美国的媒体镜头都能侃侃而谈,那时怎么没见您这么紧张呢?”
陈平不说话了。
两人又转了两圈,陈平的右手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自己的手指没有碰到凯瑟琳后背任何一个不合适的位置。
“我只是保持了对于一位女士应有的尊重。”
“您或许不知道,假如一些轻佻的举动都会被外面那些记者拍下来,他们一定会大做文章,最后变成攻击我们的借口。”
“凯瑟琳夫人,您贵为王妃,对舆论场的算计了然于胸才对。”
凯瑟琳哑然失笑。
圆舞曲进入第二段,长笛的旋律在弦乐中穿梭,两人继续踩着节奏旋转、跳跃。
“其实,我今天邀请您跳舞,是有原因的。”凯瑟琳打破了沉寂,但声音比刚才更小。
陈平等她往下说。
“我是希拉·罗斯柴尔德夫人的书迷。”
陈平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从大学一年级开始读她写的艺术评论专栏,在《泰晤士报》副刊上,每周五刊出。”
“后来她集结出版了一本关于19世纪欧洲宫廷艺术的评论文集,我买了3个版本,精装版、平装版和签名版,我一直很想认识她本人,给她写过十几封信。”
凯瑟琳说到这里,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但她对我完全不感兴趣,那些信全部石沉大海,连一封礼节性的回复都没有。”
陈平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后来我听说了您和希拉夫人之间的事情。”
“今年11月您在华盛顿游说《天才法案》的时候,希拉夫人动用了罗斯柴尔德家族在美国国会的关系网,帮您说服了好几名参议员。”
“这件事在伦敦的圈子里传得很广,大家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有很多猜测。”
凯瑟琳抬起眼睛看着陈平。
“我很羡慕您。”
她顿了一下。
“也有种说不清楚的酸楚感。”
“所以今晚我才决定这么做,这是我在平安夜唯一能想到的、靠近她世界的方式。”
“我知道自己很幼稚,但我觉得和您跳一支舞,大概能让我与希拉夫人的距离拉近那么一点点……”
陈平听完,突然产生了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
沃德发???
他做梦都没想到,凯瑟琳王妃今晚主动走过来邀请他跳舞,背后竟然是这种狗血的原因!
因为她是希拉的忠实书迷,而希拉根本不搭理她!
难怪威廉刚才冲自己笑。
那个笑容现在回过头来想,恐怕不是礼貌,也不是大度,是他知道自己的王妃在发什么疯,而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这件事,威廉王子知道吗?”
陈平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凯瑟琳轻轻笑了一下,目光狡黠道:
“他当然知道,他说这大概就像他在圣安德鲁斯大学读书的时候为了接近某个喜欢的女孩而做的那些傻事一样。”
随后,凯瑟琳压低声音。
“我不会拿王室的名誉开玩笑,但今晚是平安夜,平安夜是可以实现心愿的夜晚,对吧?”
陈平没有回答。
花之圆舞曲在最后一个华彩乐段中推向高潮,圆号、长号与大提琴合奏出最后一段明亮的旋律,然后整个乐队在指挥的手势下戛然而止。
陈平松开凯瑟琳的手,退后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凯瑟琳微微欠身还礼,转身走回威廉王子身边。
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陈平一眼。
凯瑟琳的眼神很复杂,不过很快,她又变成了那个雍容华贵的英国王妃。
……
舞会在午夜钟声敲响时散场。
陈平刚走出宴会厅,一个穿黑色西装、领口别着王室徽章的侍从官就迎了上来。
“陈先生,查尔斯王子殿下请您到私人会议室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