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优青评审会还有三天时间。
晨星实验室的大会议室里。
岑言背后的幕布上定格在ppt最后一页的致谢名单上。
“汇报完毕。”
岑言看向坐在侧边的白棠。
白棠按下手里的秒表,看了一眼。
“14分08秒,时间卡得正好,距离规定的15分钟时限还有富余。”
周妍也点了点头,评价道。
“你的临场发挥一直很稳,流程上不会有问题。”
岑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给了点意见,听完众人反馈,他心里更有了底。
“那今天的预讲就先到这里。”
岑言一边关掉投影仪,一边交代道。
“大家各自回岗位忙吧。陈敬教授下周入职,实验组那边提前把高分子材料区域的通风系统和废液处理管道再检查一遍。”
众人应声散去。
岑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走出实验室。
今晚,他有一场重要的饭局。
大领导路叔亲自组局,安排他与西北工业大学副校长黄炜见面。
京海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坐落在幽静的弄堂深处,青砖灰瓦的建筑外观毫不起眼,内部却别有洞天。
岑言进来的时候瞅了几眼,这里似乎还是什么名人故居。
果然在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岑言到的时候,路叔的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将他引至二楼的包间。
推开包间木门,路叔正坐在主位泡茶。
听到动静,路叔招手示意岑言过去。
“来得挺早,先坐下喝杯茶。”
路叔笑容温和地说道。
“黄师兄航班晚点了一会儿,刚从机场出来,大概还有十分钟到。”
岑言落座,开口问道。
“路叔,黄院士平时风格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我需要......嗯,注意的地方?”
路叔笑了笑,放下茶壶。
“黄炜师兄这家伙啊,精力旺盛,做事雷厉风行,讲究效率和结果,你待会儿见到他,不用拘谨,有什么想法直说就行,他最烦那种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十分钟的时间,黄炜如期而至。
门扉推开,岑言见到了这位传奇人物,年近六旬,样貌身材说实话没什么记忆点,但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看眼神就知道是个猛人。
“老路,小岑,久等了,京海的晚高峰还是那么堵,老路你可不能不作为啊。”
黄炜进门就笑,笑着和路叔握手寒暄。
路叔起身迎接,随即转头指向岑言。
“师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岑言,京海交大晨星实验室的主任。”
岑言站起身,主动迎上前与他握手。
“黄院士,您好。”
黄炜握住岑言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
“老路在电话里把你的事迹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他的福将。”
黄炜松开手,语气爽朗。
“我来之前,听圈子里传你是个刺头,我不信,今天一见,果然不是,那帮家伙,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喜欢你!”
岑言一愣。
那确实很性情了,叔。
要不是这句我喜欢你说得中气十足,还带着拍肩膀,岑言都得多少有些歧义了。
“坐,别客气,都自己人,放松点。”
黄炜大大咧咧地走到客位坐下,招手示意岑言也坐。
这一手反客为主,倒没见路叔不高兴。
客人都上了桌,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话题多围绕着国内外高校的学科建设和基础科学研究的趋势展开。
聊得熟络了一些,岑言问道。
“黄院,我之前听圈内关于您的传闻,大家都说您是个铁人,每天只睡4个小时,曾经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60个小时,这种连轴转的状态,您怎么维持的?”
听到这个问题,黄炜咽下嘴里的食物,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小子,还真信外头那些传闻啊?”
黄炜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角,毫不避讳地解释道。
“我确实有过连熬几个通宵的经历,不过那怎么可能是常态?要是天天那样,那我现在就不是坐在这,是躺棺材板里了。”
黄炜豁达地笑了笑。
“咱们干科研的,有时候到了关键节点,那项目不做出来你是睡不着觉的,大脑就是那么活跃,只是这件事后来被学生传了出去,越传越夸张,就成这样了。。”
岑言有些诧异。
“那您怎么不出面澄清?”
黄炜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澄清?这种传闻,对我的团队来说,是最佳的筛子。”
黄炜耐心地向岑言解释道。
“当那些想要报考我研究生的学生,或者想要来我这里做博士后的青年学者听到这个传闻时,害怕吃苦、只想混个文凭的人,自然会被吓退。而那些真正有野心、愿意为了前途拼搏的人,反而会被这种高强度的拼搏精神吸引。我已经给过他们这种push压力的预期了,那能接受的再来,来了我就有义务去把你培养好。”
黄炜总结道。
“这个传闻,我也乐见其成,你啊,做科研团队管理,有时候就是要懂得利用外界的标签来打造团队的生态。”
岑言听完这番话,心有所感。
“筛选机制决定了团队的下限。”
黄炜赞赏地点头。
“没错。我看过你们晨星的组织架构,你选人的眼光很毒辣,不像个年轻人,而且还专挑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因各种原因受挫的实干家,这种人在你这里获得了新生,那他们对团队的忠诚度和产出效率,就会远超那些按部就班升上来的学者。”
路叔在一旁插嘴道。
“他这小子做事风格和你可有些像的,你自己也知道,你年轻时候也没少得罪人,说说呗,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传授?”
黄炜啧了一声,白了路叔一眼。
“我就知道今天这饭没那么容易让我给蹭到,行吧,正好岑言和我也投缘。”
黄炜放下筷子,手一摆一比,开始说道。
“老路说的是我几年前在南工大开学的那次宣讲。”
黄炜直言不讳地提起自己的争议事件。
岑言对此事略有耳闻。
“那年,我站在南工大的操场上面对着几千名刚入学的新生。为了激励他们,也为了造势,我在致辞里说了一句话:‘十年后,国人获诺奖将成为家常便饭。’”
黄炜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候的环境你们是知道的,这话一出来,后果可想而知。”
“网络上的喷子骂我异想天开,同行觉得我是哗众取宠,有人说我狂妄自大,有人说我为了给学校拉经费连底线都不要了。他们揪住这句话不放,哪都有嘲讽我的。”
岑言专注倾听。
诺贝尔奖的评选有着滞后性的,往往是对几十年前基础理论突破的追认。
屠教授获得诺奖也是经过时间的检验。
十年内,国人拿诺奖能成为家常便饭,在当时的科研环境下,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狂言。
“那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说出这句话?”
岑言问道。
黄炜笑了,笑容里满是看透世事的通透。
“岑言,你以为那些攻击我的人,真的只是因为我这句话说得太满吗?”
黄炜反问道。
岑言思索片刻。
“因为资源分配。”
“正确的。”
黄炜重重点头,对岑言的敏锐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