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感应灯昏黄。
灯光下,双影交错。
李萍红着眼,眼角氤氲。
她看着眼前这个勇敢拉住自己的男人,已经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了。
如果不是真的爱过,又怎么可能拖了这么大半辈子,到现在才离婚呢?
陈敬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这个木讷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腰杆挺直,眼神毫不闪躲。
陈敬看着李萍顿住心头涌起一阵喜悦。
他以为李萍被自己的决心打动,准备答应下来,就在他打算松开手去拿行李箱,展现一下自己即将奔赴京海的新气象。
李萍却反手一巴掌拍在陈敬的手背上。
“啪!”
一声脆响在楼道里回荡。
刚刚才熄了灯的楼道声控灯又亮了。
“现在知道心疼人了?想复婚了?”
李萍甩开陈敬的手,憋着的话宣泄而出。
“你早干嘛去了?以前你满脑子都是你的高分子,都是你的反应釜!我过生日你在实验室,我们结婚纪念日你还在调你那个破温度曲线!我在家里发着高烧自己去医院挂水,你呢?你连个电话都不接!”
李萍不停数落,手指直戳陈敬的肩膀。
“你为了那些破数据,把家里弄得揭不开锅,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算计半天。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现在你傍上大树了,要去京海了,一句话就想让我把羊城好不容易做起来的服装店盘出去?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吗?”
陈敬被李萍戳得连连后退,退到门框边。
他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被这番旧账浇了个透心凉。
原本亮起的眼神黯淡下去,肩膀微微垮塌。
他以为有了底气就能挽回一切,却忘了过去这些年自己对李萍的忽视。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要证明自己什么了。
人家现在生意风生水起,凭什么要跟着自己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呢?
“萍萍......对不起。”
陈敬低下头,又松开手,后退一步让出空间。
李萍看陈敬又缩了回去,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拎起皮包劈头盖脸砸向陈敬肩膀。
“你个榆木脑袋!你挡着门干嘛?”
李萍一把推开陈敬的肩膀,踩着高跟鞋直接跨进那间狭窄破旧的教职工宿舍。
“还不赶紧进来收拾东西!不是说要去京海吗?就你这磨叽的性子,去晚了人家大教授不要你怎么办?”
陈敬愣在门外。
楼道里的夜风吹过,挠得他鬓角痒痒的。
他足足反应了五秒钟,才品出李萍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立刻抬起头,看着已经在屋里弯腰翻看纸箱的李萍。
狂喜冲击着他直逼120岁的大脑,他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连花白的头发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变得乌黑发亮,整个人重新焕发活力。
“萍萍!你答应了?!”
陈敬大跨步走进屋里,回手带上房门。
“啪嗒”
房门合拢。
楼道灯又亮了。
这边的隔音不是很好,毕竟老小区了,能理解。
门内很快传出女人的笑骂与推搡动静。
“你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箱子还没封胶带呢!”
“哎呀,这电饭锅你带它干嘛,去京海买个新的不行吗!”
“你压着我头发了,狗东西你起开......”
久违的激情重新被点燃。
隔音还是不太好,但人上了年纪,脸皮就厚了。
这栋小破楼的楼道灯亮了又熄,熄了又亮,没完没了了就是。
半个多小时后。
陈敬宿舍的门重新打开。
李萍头发微乱,脸颊上残留红晕。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桌面上散落的灰尘,一边干活一边念叨。
“我可把丑话跟你说在前头。”
李萍将抹布扔进水盆,转过身看着正在给纸箱贴胶带的陈敬。
“羊城的服装店我可以盘出去,跟着你去京海,但我只给你半年的考察期。这半年里,如果我发现你去了京海还是像以前一样,吃住在实验室里不管家里的死活,我立刻买机票回羊城,以后你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回去。”
陈敬正蹲在地上扯着透明胶带,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萍那张傲娇中难掩期待的脸,嘴巴咧开,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萍萍,你这是......答应跟我去京海了?”
陈敬乐得合不拢嘴。
激动之下,陈敬站起身想要去抱李萍,脚尖却没注意绊到了旁边台阶上装电饭锅的大纸箱。
纸箱晃晃悠悠,眼看就要翻倒。
陈敬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一把将纸箱抱在怀里,结果自己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还打翻了旁边的一个小塑料凳。
李萍看着他这副手脚笨拙的模样,无奈扶额,只觉得无奈与好笑。
她走上前拉起陈敬的胳膊。
“你慢点!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李萍拍掉陈敬裤腿上的灰。
“赶紧收拾,明天咱们就去办手续。”
……
岭南大学这下是真老实了。
仅仅在岑言离开岭南大学后的第三天,岭南大学就出公告了。
具体的内容没有公开,但圈内人一打听就知道。
校方宣布撤销黄泽南的相关学术头衔,解除其教职合同,虽然并未把案件移交司法,毕竟这种事很难界定,但黄泽南的学术生涯就在这最后的关头宣布终结了。
公告中特意用一段文字,为陈敬恢复了名誉,确认其在该项目中的原创贡献,并对学术委员会的失察行为做出内部通报批评。
这份公告一经发布,立刻受到学术圈的注意。
陈敬这个默默无闻半辈子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充满逆袭色彩的姿态被大众熟知。
更让学术圈在意的,是公告背后没有提及的那个男人。
岑言!
此前王建明案的细节外泄,让许多学者对岑言产生深深的忌惮,谁会不怕手里拿着绣春刀的人?不管对方出不出刀,那刀出不出鞘,只要刀在,那就是架在你脖子上。
但岭南大学的这份公告,以及随之传出的陈敬即将入职晨星实验室的消息。
一定程度上扭转了这种负面印象。
各大高校的学术交流群里。
“听说了吗?陈敬教授已经提交辞呈,要去京海交大的晨星实验室了!”
“岑言那么多顶刊,眼界得高得吓人,怎么会看上陈敬?”
“这你们就不懂了,岑言这次去粤东,就是去帮陈敬翻案的,人家不仅查了黄泽南的造假,还给陈敬证明清白,最后还给了他翻身的机会,听说陈敬连之前离婚的前妻都复婚了,这真是人生触底反弹大反转啊!”
“原来岑言他还会保下我们这些真正做事的老实人啊......行,这格局,没得黑。”
“这么说,只要咱们的数据干净,老老实实做学问,不用怕岑言查,还有可能被他保着?甚至还能去晨星干活?不赖。”
舆论风向的变化就是这么快。
就像是大A里的小作文,一篇小作文不需要任何的数据就能做左右一家万亿市值的公司在一天之间蒸发上百亿。
人们意识到。
岑言这把火,不仅仅是去烧那些妖魔鬼怪的,更是来保他们真金白银的。
一时间,那种反感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消退了不少。
甚至还有人期待岑言能做得更好。
……
京海,晨星实验室。
阳光依旧明媚,实验室里依旧繁忙,路星坐在电脑前托腮思考着,刘文清和徐博文正围在白板前,讨论优化方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
岑言在办公室里快速翻阅桌上的文件。
这些都是实验室近期的设备采购清单、材料报销单以及几名新博士后的建档材料,他需要逐一审核并签名确认。
周妍推开门,她又搬着一堆报表来了。
“这些是张江算力中心那边这个月的运营支出明细,利昂和卢卡斯他们新申请了几批服务器扩容,你得签个字。”
周妍将报表放在岑言手边,顺势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桌面。
岑言接过报表,扫了眼底部的总金额,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教授那边联系好了吗?”
岑言一边签字一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