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瞬间,他们真以为要出大事了。
岑言手腕微微用力,从陈敬手中将钢管椅夺了下来。
他将椅子随手丢在地上,叮铃哐当。
陈敬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仿佛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岑言转身,面对着失魂落魄的陈敬。
“看清楚了吗?”
岑言平静地指着地上缩成一团、满脸鼻涕眼泪的黄泽南。
“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握你生杀大权的人,他扒下那层外衣,面对暴力时比任何人都懦弱可悲。”
岑言走近陈敬,耐心地说道。
“陈教授,你要记住今天这一刻。”
岑言开口教导道。
“这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老实本分就对你网开一面,学术圈也是圈。”
“你只顾着埋头做实验,以为只要拿出成果,就能获得应有的尊重。”
“你错了。”
岑言冷眼扫过了在场的其他人。
“科研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保护自己成果的气魄和力量,如果你不拥有这种力量,遇到不公只知道退让妥协,就很容易吸引到这些卑鄙小人,他们会像水蛭一样趴在你身上吸血,把你吃干抹净,最后还要嘲笑你的无能。”
“学术底线是你做人的根本,但强硬的手段才是你守住底线的武器。”
岑言拍了拍陈敬的肩膀。
“别再当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要随时做好能跟任何人掀桌的准备和决心。”
陈敬呆愣在原地。
岑言的话语如黄钟大吕,震碎了他几十年来的行事准则。
他回首自己的大半生,处处忍让,处处退避,总以为吃亏是福,总以为公道自在人心。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失去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软弱。
他的双腿一软,蹲坐在地上。
陈敬双手抱头,将脸埋在膝盖间。
起初他只是肩膀微微抽动,紧接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流露,最终演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这哭声中有对过往的追悔,有对自身软弱的愤恨,也有沉冤得雪后的释怀。
这哭得凄厉,把也在哭的黄泽南看懵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呆呆地看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陈敬。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明明刚才差点被打的人是自己,怎么陈敬这个要打人的哭得比他还惨?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你陈敬已经学会当绿茶了吗?
我测!
怎么看起来我更像是施暴者啊!
岑言转过身,俯视黄泽南。
“我劝你以后,少把心思用在欺负老实人身上。”
岑言盯着黄泽南。
“人就像弹簧,你越把人往下压,压得越重,他心里的怨气就积攒得越多。”
岑言指了指还在痛哭的陈敬。
“你以为你把他踩断,他就不敢反抗,但你忘了,弹簧被压缩到极限,一旦反弹,那就是狼。今天如果不是我拦着,你现在已经凉半截了。”
岑言说得黄泽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自己这算逃过一劫吗?
你救我于水火之中,那么问题来了。
我是怎么深陷水火之中的呢?
黄泽南靠在桌柜上,听着岑言的训斥,扯出一个难堪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刚刚自己求饶的时候,他看到一边那个小女孩在那录音呢。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余地了。
那么。
岑言说得对,自己还需要怕岑言吗?
自己也是那头狼。
黄泽南扶着桌柜边缘,摇摇晃晃起身。
他拍打着西装上的灰尘,眼神中满是怨毒与嘲弄,紧紧盯着岑言。
“岑言,你确实厉害。”
黄泽南喘着气。
“你手段高明,背景深厚,我认栽!今天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我认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蹲在地上刚刚停止哭泣的陈敬。
“可是他呢?”
黄泽南脸上浮现出恶意的扭曲。
“你今天教他反抗,教他咬人,你让他在这里大闹一场。”
黄泽南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尴尬的化工院院长。
“院长就在这里看着!他陈敬今天坏了岭大的规矩,撕了大家的脸皮。你岑言明天拍拍屁股飞回京海继续当你的天才少年学者,那他陈敬以后在岭南大学怎么自处?”
黄泽南绝望的嘲讽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你以为你救了他?你这是害了他”
“哪个学院会容忍一个敢对同事动手的疯子?哪个领导敢用一个随时爆炸的刺头?他臭了!名声臭了!今天之后,他照样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
一旁的院长闻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勉强挤出笑容想要开口反驳黄泽南,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因为黄泽南说的是实话。
规矩如此。
陈敬今天是受害者,他反抗也合情合理。
但刚才举起椅子的举动,太过于冲动,这还是岑言指挥的。
岑言张张口,陈敬在岭南大学的科研道路也算是真正走到头了。
院长的沉默,印证了黄泽南的判断。
“那又如何?”
突然,陈敬开口了,他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擦去脸上的泪痕。
他扶着实验台的边缘,缓慢起身。
他看着院长闪躲的眼神,听着黄泽南刺耳的嘲笑。
“他说得对。”
陈敬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甚至有些虚弱,刚刚的哭泣已经让他竭尽全力,可此时的这种平复,却让他的声音有种释然感。
陈敬看向岑言,眼底满是真诚的感激。
“岑主任,谢谢您,您大老远跑来粤东,我这辈子都会记住您的恩情。”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我想通了。”
“黄泽南说的没错,今天闹成这样,我在这里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我的性格,也确实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
陈敬看向了院长,这话是说给院长听的。
“等这件事的调查结果出来,证明了我的清白,我就向学校提交辞呈。”
陈敬眼神中闪过一丝留恋,随后决绝。
“我会退出科研界。”
陈敬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这位科研老兵,最终还是被恶劣的生态逼退,选择黯然离场。
现场没有人开口,陈敬的这种决定,实在是有些让人无法开心起来,有些能共情。
事情闹到最后,哪怕你是对的又如何?
闹就是闹了。
现在解决事情能答应的事,事后可不一定能成真,但你闹了这件事,这辈子都过不去,不可能过去的。
陈敬的额头,已经被烙上印记了。
院长暗自松了一口气。
陈敬主动辞职,无疑是解决眼前这个烂摊子最稳妥的办法。
黄泽南冷笑一声,为自己最后的操作感到一丝快慰。
自己真的是太有操作了。
梁晓鸥皱起眉头,想说些什么,白棠也焦急地看向岑言,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满心抱负的科研人落得如此下场。
岑言站在原地,看着陈敬。
“陈教授。”
岑言开口了,声音不大。
却能让陈敬停下所有动作。
这位五十出头的老科研人,迷茫地转头看向岑言,他的背甚至有些显得佝偻。
岑言微微一笑。
“谁说你没有容身之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