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他?”
院长迷茫地看了看岑言,又看了看陈敬和黄泽南,他有些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这个现场怎么似乎完全不在预料范围内?
陈敬低头看着那把边缘磨损的钢管椅,视线顺着椅腿向上移动,停留在岑言脸上。
他大脑思考停滞,整个人定在原地,直愣愣的,不知道岑言是何意味。
这种指令,陈敬这辈子都没听过。
打人?
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出格的事。
黄泽南双腿发软,几乎要靠两位副院长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他看着岑言,方才被按在桌边摩擦的恐惧再次狠狠地包裹了他。
但他很快察觉,岑言并没有动手,似乎是在考验陈敬。
难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想通这一点,黄泽南心底那股长期以来对陈敬的心理优势再次占了上风。
他太了解陈敬了。
这个在岭南大学化工院里默默无闻的副教授,性格软弱,不善言辞,遇到不公只会写几份毫无用处的申诉材料。
哪怕被自己抢走了耗费三年心血的研究成果,被停职审查,陈敬也只敢在听证会上结结巴巴地辩解,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反驳。
这样一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怎么敢动手打人?
我得罪不起岑言,我还得罪不起你吗?
如果我现在场面上能把陈敬压到底,那岑言是否会对陈敬感到失望,最后我有机会抓住这一线生机呢?
黄泽南的思维很活络,瞬间想通,他稳住身形,甩开两位副院长的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前襟。
“陈敬,你敢吗?”
黄泽南指着陈敬的鼻子,过往的积威再次卷土重来,虽然因为被岑言吓破了胆,弱了不少,可对付陈敬是够了。
“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你自己知道会怎么样!他今天能来,还能一辈子都在这里吗?你好好想想。”
陈敬的肩膀微微瑟缩,稍微低下头去,不敢做声。
长久以来形成的本能,让他在这种时候,依旧第一时间选择逃避。
黄泽南察觉到了陈敬的退缩,
“你看看周围!院长在这里!副院长在这里!你敢当着院领导的面殴打我吗?这可是违法的!你陈敬还得留在化工院混饭吃!我劝你好自为之!”
黄泽南提到的点确实是陈敬的软肋。
经费、职称、学生的毕业前途、他如果想要继续做科研就无法避免面对的问题。
这些沉重的枷锁压在陈敬肩头,迫使他一直以来只能低头做人,忍气吞声。
陈敬的呼吸愈发的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地上那把钢管椅,双手在身侧,攥紧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他不敢。
他活了五十岁,所有的认知都在告诉他,打人是犯法的,反抗上级和强者是会把路走绝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实验,只想看到自己研发的聚酰亚胺材料能够顺利发表。
他甚至愿意咽下苦水,只要院里能让他回实验室继续工作。
陈敬低下头,避开了岑言的目光,脚步向后退了半步。
岑言将陈敬的反应尽收眼底。
只是他并不因此而失望,岑言很清楚,人是有惯性的,特别是年纪越大,惯性越强,陈敬这种忍了一辈子的人,想让他反弹,只有触底。
这时候,需要加一把火的不只是黄泽南。
岑言看向陈敬。
“这就退缩了?”
岑言朝着陈敬笑了笑,这笑容里多少带有点轻蔑的意味。
“陈教授,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到死都没有一点脾气,就这样随便让人拿捏?”
陈敬浑身一颤,抬头满眼痛苦地看向岑言,他的眼底还有一些哀求。
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哀求什么。
岑言并没有因为看到他的痛苦而心软,而是继续问道。
“你为了那条新型耐高温聚酰亚胺的合成路径,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你失败了上千次,你错过了家庭,连老婆都跑了。”
岑言的话在一层层剥开陈敬的伤疤。
赤裸裸,血淋淋。
“你付出了所有,好不容易看到成果开花结果,结果呢?你面前的这个人,堂而皇之地抢走了一切,还要彻底毁了你。”
岑言指向黄泽南,黄泽南原本在看戏,看岑言教训陈敬,被这么突然一指,心头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不仅偷了你的东西,还倒打一耙,把你关在实验室门外,断了你的经费,毁了你的未来。”
“他把你踩在泥地里,还要往你脸上吐唾沫!”
陈敬双眼泛红,呼吸声愈发沉重。
“事到如今,他站在这里,连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还敢当着我们的面威胁你。”
岑言轻轻摇了摇头,他让陈敬看到他眼里的失望。
“而你,却连拿起一把椅子的勇气都没有。”
“你告诉我,你真的爱科研吗?”
岑言的质问,让陈敬猛然直起腰,这像是启动了高达的钥匙,像是某种信号。
“我觉得你没那么爱科研,都是你对自己无能找的借口罢了。否则你这么多年的坚守算什么?你对科研的热爱难道只配被人当成垫脚石?你今天退了这一步,明天他就能把你的骨头都敲碎了熬汤喝!”
岑言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断地挤压着陈敬紧绷的神经。
这时候哪怕是再心存侥幸,黄泽南也察觉到陈敬情绪的变化,他反应了过来,有些慌乱地喊道。
“陈敬!你冷静一点!打人是不对的,这件事……”
“闭嘴!”
陈敬嘶吼道。
他的委屈都化作了这声怒吼中的颗粒感,就连黄泽南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噤声。
陈敬紧盯着黄泽南。
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月来的一切。
自己四处求爷爷告奶奶递交申诉材料却被一次次驳回。
黄泽南拿着那份模糊不清的草图大言不惭地指控自己剽窃的嘴脸。
学生们因为经费冻结而面临延期毕业时的无助眼神。
妻子离开时,指责他一辈子懦弱无能的背影。
他退让了一辈子,妥协了一辈子,换来的却是被逼入绝境。
既然一切都已经全毁了,那他还怕什么?
压抑了长久的愤怒与委屈,在岑言的魔音绕耳的催化下,终于冲破枷锁。
陈敬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那把钢管椅的靠背,常年做实验的手臂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金属椅腿离开地面。
陈敬直起身,将椅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双眼通红,眼角有泪水溢出,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要干碎眼前这个偷走他一切的混蛋!
“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陈敬大喊一声,举着椅子大步冲向黄泽南。
黄泽南看着状若疯魔的陈敬,脸色惨白,心脏停拍。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他踩在脚底摩擦了这么久的老实人竟然真敢动手。
“救命!杀人啦!”
黄泽南惊恐地尖叫,仓皇向后退去。
慌乱之中,他的鞋跟绊到桌腿,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后面桌柜上,摔倒在地。
黄泽南顾不得后背的疼痛,连忙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紧紧闭上双眼,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别打!我错了!陈敬我错了!数据是我偷的!我全都承认!别杀我!”
黄泽南痛哭求饶,哀嚎遍地。
他在这种时候,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所有体面和尊严。
他这时候顾不上什么敢不敢了。
人家真动手了!
时间像是被快银掐了表。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头破血流的剧痛并未降临。
黄泽南浑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眼前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陈敬站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双手依然保持着向下砸击的姿势。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很足。
但那把钢管椅距离自己的头顶只有不到20厘米。
可椅子却再也无法向下移动分毫。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钢管椅。
岑言站在陈敬身侧,单手发力,轻而易举地拦住了陈敬这充满愤怒的一击。
那写意的姿态,仿佛只是随手接住了一片落叶。
陈敬喘着粗气,转过头,通红的双眼不解地看向岑言。
不是你让我打人的吗?
怎么又拦住我了?
院长和两位副院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靠在旁边的实验台上,擦拭额头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