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遥微微低头，推了下眼镜，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地赞扬。
“材料分离方面呢？”
李桓问钱继钧。
钱继钧开始汇报气体扩散法的进展、已积累的浓缩铀数量、工艺改进等。
李知遥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钱继钧提到某些需要复杂流体或统计物理模型描述的过程时，简短地补充一两句。
听完汇报，李桓提出去看看工厂和实验室。
钱继钧引领，李知遥也默默跟在身侧。
通过专用电梯下行，进入地下区域，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庞大复杂的气体扩散厂区轮廓。
李知遥靠近窗户，指着一处管道网络密集的区域，低声对李桓说：“那里是级联系统的中段，流体稳定性和膜分离效率的数学模型是我参与构建的，目前实际分离系数与理论预测的偏差已缩小到万分之五以内。”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以及对自己所构建的数学模型能够精确描述真实物理过程的一种纯粹的专业自豪。
李桓看着儿子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在复华院，用木块和自制的简易天平沉迷于测量重力的孩童身影重叠。
只是如今，他测量的是足以撼动世界的力。
他们又参观了轰击实验室、材料辐照实验室。
原子弹，这个终极武器，在他的引导下，在这个时空的十九世纪末，已经走完了大半路程。
钱继钧和他的团队，凭借超凡的智慧和不懈的努力，硬生生在没有计算机、没有大量先例可循的情况下，将理论变成了即将成型的实物。
在理论计算室，数十名计算员正在忙碌。
李知遥走到一个正在操作新型机械计算器的年轻女计算员身后，俯身看了几眼她正在验算的数据表格，轻声指出一个可能的输入错误。
女计算员脸一红，连忙更正。
最后来到钱继钧的办公室。
墙上是钱岐重老先生亲手写下的“格物致知，求真务实”。
“今晚我就在这里休息。”
李桓回身对吴庆戈说道：“庆戈，去安排警卫，继钧，知遥，我们聊聊。”
夜深人静，沙漠研究所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通风系统和某些仪器设备永不间断的低响。
李桓靠在一张旧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有些悠远。
钱继钧和李知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待着一个国家领导人、一个世界科技的领航者和一个父亲的声音。
“知遥，在这里工作，感觉如何？”
李桓的语气比起之前的元首问询，多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
“很好，这里……很纯粹……”
李知遥斟酌了一下，回答道：“问题很难，但每解决一个，无论多小，都能感觉到前沿被推动了一点，老师和同事们都只关心真理和答案。”
他顿了顿：“而且我知道我们在做的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习惯沙漠的生活吗？听说你们经常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
李桓关切地问道。
“习惯了，生活简单点，更能集中精力，而且……”
李知遥看了一眼钱继钧：“老师和我们一起熬夜的时候更多。”
“我是院长，更得以身作则。”
钱继钧笑了笑：“不过论起熬夜和计算的耐力，知遥现在可是青出于蓝。”
李桓看着儿子清瘦但精神饱满的脸庞，心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他知道这种研究对心力的消耗有多大。
“要注意身体。”
李桓最终只是说道：“国家需要你们健康的头脑持续工作很多年。”
“是，元首。”
李知遥笑着应道。
“继钧，知遥，今晚我想和你们聊聊的，不仅仅是原子能。”
李桓转换了话题，神情变得郑重：“我想谈谈接下来一百年，甚至两百年，大唐科技发展的整体规划。”
钱继钧立刻拿出笔记本，李知遥也坐直了身体。
“能源是根基……”
李桓开始系统地阐述思考了很多年的未来科技发展规划。
从能源到材料，从信息到生命，再到仰头便能看到的太空，他的论述宏大而深远，许多概念超越了当前时代的认知框架。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才停下。
李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些超越时代百年的构想一直深藏在心中，今夜在这沙漠深处，面对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科学家之一，他终于系统性地倾诉出来。
钱继钧已经停下了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也有深深的思索。
“父亲……您描绘的，是一个全新的文明图景。”
李知遥罕见地在正式场合没有称呼李桓为元首：“许多概念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逻辑自洽，路径清晰，仿佛……仿佛您亲眼见过那个未来。”
“我只是根据现有的科学规律，做一些大胆的外推和想象。”
李桓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科学需要想象力，你们已经证明了我们能把看似不可能的想象变成现实。”
“我明白了，元首。”
钱继钧深深吸了一口气：“理论物理研究所不仅仅是研究原子弹，我们应该成为前沿科技发展的思想库和先导站，您提到的这些方向很多与我们现有的研究有交集，比如新材料需要凝聚态物理，信息处理需要数学和逻辑学，空间探索需要力学和热物理……我们会重新调整研究布局，设立更多前瞻性的探索小组。”
“很好。”
李桓欣慰地点点头：“具体的规划草案，你牵头联合科学院、各大学、主要工业公司的研发部门一起起草，不要怕目标遥远，路要一步一步走，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持之以恒，总有看到成果的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沙漠中深邃的夜空。
我们这个国家从几十个备受欺凌的华工起步，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一点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无数人的流血牺牲，走到了今天，成为世界规则的制定者。”
李桓的声音很轻，却蕴含着力量：“但这不是终点，世界的竞争归根结底是科技与人才的竞争，谁能引领下一次科技革命，谁就能掌握下一个百年的命运。”
他转过身，看着钱继钧和李知遥：“我希望百年之后，当后人回顾这段历史时会说十九世纪末，大唐不仅赢得了战争，更开启了人类一个全新的科技时代……我们今天在这个沙漠研究所里的谈话，就是那个时代的起点之一。”
钱继钧肃然起敬，起身郑重地向李桓行了一礼：“继钧必竭尽所能，不负元首重托，不负时代使命。”
李桓微微颔首，看向旁边同样激动的李知遥。
他知道李知遥选择这条路，有天赋的兴趣使然，或许也有一部分是想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理解并参与他所开创的这项宏大事业。
“好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李桓开口说道：“明天上午，知遥带我看看你们的计算中心和一些非核心的实验室，下午我再离开。”
“是，元首。”
两人起身。
李知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轻声道：“您也早点休息。”
李桓点点头。
钱继钧和李知遥离开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李桓走到窗前，望着沙漠的星空。
李知遥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在某些领域引领方向的科学家了。
他将自己对未来的认知播撒下去，而像钱继钧、李知遥这样的人，就是让这些认知生根发芽，乃至长出超越他想象之果实的土壤。
科技传承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视野、野心与责任感的交接。
看到李知遥眼中迸发的光芒，李桓知道那颗探索未知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深深种下。
这或许比任何具体的科技蓝图，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充满希望。
第二天清晨，李桓在钱继钧和李知遥的陪同下，参观了研究所的计算中心。
他看到李知遥如何管理那个由数学天才、人力计算员和各式机械计算机组成的庞大人机系统，如何将复杂的物理问题分解、编码、分配给不同的计算单元，又如何汇总、校验结果。
高效、严谨、充满智力上的挑战。
他也参观了一些基础物理和化学实验室，与几位年轻的研究员简短交谈，感受到了这片沙漠中涌动的、专注而热烈的求知氛围。
午后，李桓准备启程离开。
钱继钧、李知遥送他到研究所门口的车队前。
“就送到这里吧。”
李桓对钱继钧说道：“继钧，这里交给你了。原子弹项目按计划推进，远期规划也要开始布局。”
“请元首放心。”
钱继钧郑重道。
李桓又看向李知遥。
李知遥站在那里，还是那身卡其布工作服，眼镜后的目光清澈而平静。
“注意身体，定期给家里发电报。”
李桓说道，语气平淡，但内容却是一个父亲最寻常的牵挂。
“是。”
李知遥应道，顿了顿，又说道：“父亲……保重。”
李桓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队驶出研究所大门，卷起淡淡的沙尘。
李桓透过车窗回望，看到钱继钧和李知遥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沙漠的热浪中微微扭曲、渐渐变小。
车队穿越沙漠回到黑金市，他在码头登上了等待许久的天玑号战列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