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桓的专列离开三藩市,沿着南太平洋铁路向南行驶。
车窗外的景色从湾区湿润的森林与丘陵,逐渐过渡到加州中部谷地一望无际的农田与牧场。
越往南绿色渐稀,土地变得更为干燥,山峦呈现出赭石与焦黄的色调。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特殊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那是石油的气息。
“元首,我们已进入黑金市管辖范围。”
吴庆戈递上一份简讯:“黑金市市长韩德明及石油工业区管委会主要干部已在车站等候。”
李桓接过简讯,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
自大唐接管加利福尼亚后,这座城市便因其在洛杉矶盆地北部发现的丰富石油资源而获得“黑金”之名,经过三十余年的开发,已成为大唐乃至全世界最重要的石油开采、冶炼和化工中心之一。
石油是继苯胺紫染料、特种钢铁、电气技术之后,大唐工业体系的又一根支柱。
它不仅提供了照明用的煤油、机器用的润滑油、内燃机用的汽油和柴油,更通过裂解、催化等工艺,衍生出塑料、合成纤维、化肥、炸药等无数产品,深刻改变着这个国家的面貌与力量。
专列在午后驶入黑金市中央车站。
与三藩市车站的恢宏传统风格不同,黑金市车站的建筑更具现代感与工业气息。大量使用钢铁框架与玻璃,线条简洁硬朗。
月台上身着深色公务服的市长韩德明等人已肃立等候。
这位市长面色黝黑,是早年跟随复华公司北上的工人后代,从石油勘探队的普通工人一路干到市长,对这里的每一口油井、每一座炼塔都如数家珍。
“元首!欢迎莅临黑金市!”
韩德明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带着石油工人特有的爽直。
“韩市长,各位辛苦了。”
李桓与众人握手:“客套话就不多说了,直接去油田和炼厂看看。”
“是!”
韩德明精神一振:“车已备好,请元首随我来。”
车队驶出车站,直接转向城北的工业区,粗犷、强悍的工业景观逐渐在眼前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森林般的井架。
数以百计的木质或钢铁井架矗立在起伏的丘陵与平地上,有的还在缓慢地上下摆动磕头,有的则静静地伫立。
粗大的输油管道如黑色的巨蟒,在地面支架上或半埋于地下,纵横交错,延伸向远方。
空气中石油的气息愈发浓烈,混杂着硫磺与机械润滑油的味道。
巨大的储油罐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冷光,一排排,一列列,蔚为壮观。
“这里是老矿区,伯班克油田。”
韩德明指着车窗外:“之前发现的自喷井早已枯竭,现在主要靠深井泵抽,但储量依然丰富,品质也好,含硫低,是优质的轻质原油。”
车队继续前行,进入炼油区。
景象更为震撼。
无数银灰色的巨塔、反应器、裂解炉、分馏塔林立,构成一片钢铁的森林。错综复杂的管道缠绕其间,粗细不一,涂着不同颜色的标识。
高温使得部分设备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蒸汽与淡淡的烟气从排气口袅袅升起。
机器的低吼、蒸汽的嘶鸣、金属的碰撞声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工业交响。
车队在一处规模宏大的炼油厂主控楼前停下。
这里属于大唐石油化工公司黑金第一炼化总厂。
厂长是一位名叫周守拙的化学工程师,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与周围粗犷的环境形成反差。
“元首,韩市长,欢迎!”
周守拙引着众人进入主控楼。
楼内倒是干净整洁,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工艺流程图,显示着从原油进厂到各种成品产出的完整链条。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厂区。控制室内,穿着工装的操作员坐在仪表盘前,密切关注着各种温度、压力、流量读数,不时通过电话或传声筒下达指令。
“我们厂目前年处理原油能力是两百万吨。”
周守拙开始汇报,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精确:“采用常减压蒸馏、热裂化、催化裂化以及最新的铂重整工艺,可以从原油中分离并生产出汽油、煤油、柴油、润滑油基础油、石蜡、沥青等数十种产品,其中高辛烷值航空汽油和低凝点柴油的产量,可以满足海军和空军目前的大部分需求。”
他指向窗外一座格外高大的塔器:“那是我们的催化裂化装置,能将重质油裂解成更多的轻质油品,特别是汽油,催化剂用的是我们自己研发的硅铝酸盐,活性比天然白土高得多。”
李桓一边听,一边透过走廊的窗户,望着外面那庞大、复杂、生机勃勃的工业复合体。
石油,黑色的黄金,工业的血液。
它让内燃机取代蒸汽机成为可能,让汽车、飞机、坦克成为现实,让化工进入合成时代。
掌握了石油,就掌握了下一个时代的动能与材料基础。
而大唐因为先知先觉的布局和得天独厚的资源,已经在这个领域建立了巨大的领先优势。
这种优势不仅在于产量,更在于从上游到下游完整的技术体系、人才储备和制造能力。
“很好。”
李桓终于给出了评价:“石油是国之命脉,化工是未来之基,要继续扩大产能,但更要在精深加工、新产品研发、降低能耗上投入力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些装置一旦出事就是惊天动地。”
“是!元首指示,我们一定牢记!”
周守拙和韩德明齐声应道。
视察完炼化总厂,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元首,是否回市内休息?晚宴和住宿都已安排妥当。”
韩德明请示。
李桓看了看天色,摇摇头:“去沙漠研究所。”
韩德明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说道:“是!我立刻安排警卫和补给车辆。”
沙漠研究所全称“理论物理与前沿技术综合研究院”,位于黑金市以东两百公里外的莫哈维沙漠深处。
它的存在是最高机密,知晓其具体位置和真实研究内容的人寥寥无几。
即便是黑金市市长韩德明,也只知道那里是一个“重要的军事科研基地”,受总参谋部和最高科学技术委员会直辖,守卫极其森严,从不允许地方人员靠近。
车队再次出发,离开工业区,驶上向东的公路。
道路很快从柏油路变为砂石路,两侧的景色越发荒凉。
仙人掌、约书亚树零星点缀在红褐色的沙砾地上,远处是连绵的光秃山丘。
气温在日落前后急剧变化,热浪消退,凉意袭来。
夜幕完全降临时,车队抵达了一处检查站。
高耸的电网围墙、探照灯、岗楼、荷枪实弹且身着特殊沙漠迷彩的士兵,昭示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士兵验证了李桓的特别通行证和所有人的身份,又经过一道严格的车体检查,才升起沉重的钢铁大门。
进入围墙内,景象又是一变,平整的道路,稀疏但规整的建筑,远处有高大的天线阵列和类似大型仓库的厂房。
灯火管制严格,只有必要的路灯和建筑物窗口透出微弱的光。
一辆吉普车等候着,车上下来理论物理与前沿技术综合研究院的院长钱继钧。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普通研究员卡其布工作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与李桓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戴着眼镜,眼神沉静,带着长期伏案研究和思考留下的书卷气,以及一种属于顶尖智力工作者的专注与疏离。
李桓的目光越过钱继钧,直接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语气平静,带着对元首的敬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元首。”
“知遥。”
李桓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只有极亲近之人才能察觉的微澜:“你也来了。”
自从主动要求跟随当时已崭露头角、正准备筹建秘密研究所的钱继钧工作,李知遥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老师通知我元首莅临,有些最新的计算数据需要当面汇报。”
李知遥解释道,语气更像是在陈述工作。
“好。”
李桓没多说什么,转向钱继钧:“继钧,辛苦你。”
“元首言重了,请随我来。”
钱继钧引着李桓、李知遥登上吉普车,吴庆戈等人跟上。
车子在一栋无标识的单层建筑前停下。经过重重验证,进入内部走廊,最后抵达一间安全的会议室。
“这里说话安全。”
钱继钧说道。
李知遥很自然地走到墙边的黑板前,上面已经写满了复杂的微分方程和矩阵。
“进展如何?”
李桓坐下,目光在钱继钧和李知遥之间移动。
钱继钧示意李知遥:“知遥,你来汇报计算组的最新成果。”
“元首,老师。”
李知遥点点头,拿起一支粉笔,指向黑板上的公式,声音清晰而平稳,完全进入了科学报告的状态:“关于内爆式构型中,常规炸药透镜产生的冲击波汇聚精度与对称性问题,我们之前的二维模拟存在简化误差,我们为此发展了一套三维非理想流体力学与固体力学耦合的有限差分计算方法……”
他开始详细解释公式的含义、计算的难点、采用的数值技巧。
“计算验证过了吗?”李桓问。
“用新设计的机械模拟装置做了缩比实验,压力波形测量结果与计算预测吻合度达到了预期。”
李知遥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研究者的严谨的满意。
“很好。”
李桓赞许道“降低临界质量,意味着我们所需的武器级材料可以更少,或者同样的材料能产生更大的威力。”
“知遥的计算组是研究所的大脑,很多工程设计和实验方案,都依赖他们的模拟结果来指引方向,避免盲目试错,节约了大量时间和资源。”
钱继钧补充道:“尤其是内爆物理方面,知遥已经是我们这里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