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桓原计划是打算乘坐邮轮的,只不过在安保局的强烈建议下,转乘计划返回故土执行巡航训练的第509舰队。
在夜色的掩护下,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港口,投下的影子犹如捕猎的兽群在浪花上浮动。
站在桥楼上的驾驶舱里,李桓望向远处灯火的视线中掺杂着些许的唏嘘。
四十六年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到无数曾经并肩前行的同胞永远沉睡在这片土地里,漫长到过往的记忆都已经模糊。
但这数十年的时间又很短暂,短暂到威士忌号内的场景犹如昨日。
“元首,舰队已经起航,预计一百一十个小时抵达珍珠港海军基地。”
第509舰队指挥官刘藐的汇报打断了李桓的思绪。
“辛苦了。”
李桓微微颔首。
“不辛苦,能保护您是我们的荣耀。”
刘藐咧嘴笑道。
“给我讲讲亚速尔海战,报告上写得太简略了。”
李桓笑着随口说道。
他虽然被称作现代海军的缔造者,但从没有指挥过一场海战,对海战的具体细节还是很感兴趣的。
只不过出于安全考虑,无法亲眼见证重舰大炮时代的恢宏海战。
刘藐没想到李桓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下才组织措辞回答。
他讲故事的本事远不如指挥作战,但作为亲历者仍旧将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依次呈现出来。
李桓在脑海中勾勒着舰炮的轰鸣、鱼雷在海面上划过的轨迹,以及这个时代特有的硝烟弥漫。
“你觉得海军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耐心地听完刘藐的描述,他有些突兀地开口问道。
“这……”
刘藐思考着、犹豫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我觉得海军的未来在天空之上、海面之下。”
“为什么会这么想?”
李桓眼睛泛起一丝微光。
“我们在亚速尔群岛海战的战后复盘中就发现,六成以上的有效杀伤都来自鱼雷。”
刘藐斟酌着说道:“这就意味着谁能更高效、更准确地将鱼雷投送向敌方,谁就能赢得海战的胜利……鱼雷艇由于吨位限制,防护能力远不如大型战舰,近敌发射的成功率其实并不高,我们认为需要更高效、更隐蔽的发射方式。”
“伦敦大轰炸已经证明轰炸机可以比鱼雷艇更快速地突破敌方防御,将航弹投送到地方上空……虽然目前它们还无法负荷动辄数百公斤的鱼雷,但我觉得只要继续研究下去,不需要多久就会实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措辞:“届时舰队的核心将由战列舰转移向龙巢号这样的飞机母舰,在数十海里甚至上百海里外,由轰炸机决定一场海战的胜负。”
虽然很清楚航空母舰会将战列舰彻底淘汰,但刘藐的回答仍旧超出了李桓的预料。
他完全没有想到,作为前线高级指挥官的刘藐会有如此的远见卓识,作为战列舰的舰长会如此清晰地看到战列舰的未来。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
大唐海军成军不过数十年,保守风气并没有形成,战舰的快速迭代让整支部队对于新技术的接受能力远超其他国家海军。
无论是海军总参谋部还是一线战士,都知道目前的主力战舰不会保持多久,很快就会被更先进的战舰取代。
对于未来战术的思考,就成了高层军官们的必修课程。
更何况航空母舰的技术轨迹也并非无迹可寻。
在龙巢号正式编入舰队的时候,很多战士就在想如果侦察飞机能够在敌人头顶投下炮弹,将大幅降低海战的危险性。
“海面之下呢?”
李桓接着问道。
“虽然现在轰炸机还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是一柄无法格挡的长矛,但矛与盾总是会同时出现,总有一日会出现能够击落轰炸机的武器……而且我们觉得这个时间并不会很久。”
刘藐笃定地说道:“因此更为隐秘的,海面之下的发射方式,更有可能成为海战的决胜点。”
“比如呢?”
李桓欣赏地看着刘藐。
401厂很早就开始研究潜艇了,只不过一直由于无法兼顾潜深和适航而没有投入使用。
“吨位更大,航程更远,更精准的鱼雷。”
刘藐信誓旦旦地说道。
“很好。”
李桓脸上笑容一滞,有些僵硬地说道。
经过五天的航行,第509舰队抵达了位于夏威夷群岛的珍珠港海军基地,在导引员的指挥下缓缓停靠在码头进行补给。
李桓在太平洋战区副司令郑同尘的陪同下,在檀香山的酒店中,会见了从夏威夷岛赶过来的夏威夷王国国王利留卡拉尼女王。
“陛下在岛上的生活可还安好?”
李桓的问候平静而直接,用的是汉语。
面前的女王已年近六旬,眉宇间昔日的抗争锋芒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认命取代。
“感谢元首的关心。”
利留卡拉尼同样使用汉语回答:“在贵国的保护与帮助下,夏威夷的子民得以远离战乱,檀香山与珍珠港的繁荣,也惠及了岛屿的其他地方。”
在军事与经济的绑定之下,夏威夷王国在法律上仅存其名,完全成为大唐太平洋防御链条与贸易网络中的一环。
李桓微微颔首,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他清楚对方言语的保留与无奈,但这就是国际政治的冷酷现实。
弱小的王国在列强夹缝中本难独存,依附于大唐至少保证了夏威夷人相对平稳的生活和文化延续,避免了像一些太平洋岛屿那样遭遇更残酷的命运。
他转而询问了一些关于夏威夷基础教育推广、热带农业改良以及当地人与驻军社区相处的情况。
利留卡拉尼一一作答,语气逐渐平和,内容也实在起来。
会面很快结束,目送女王略显孤寂的背影离去,李桓简单叮嘱郑同尘维持稳定,便登上了等待启航的巡洋舰。
舰队再次拔锚,劈开碧蓝的太平洋波涛,向西南方航行。
一周以后,澳洲北部海岸线在视野中浮现。
与夏威夷的郁郁葱葱不同,这里的景色呈现出一种粗粝的赭红与枯黄。
长桥港最初只是英国殖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注,大唐依据协议获得了包括此地在内的几处据点租借权。
经过三十余年经营,尤其是近二十年随着西澳洲皮尔巴拉地区高品质铁矿的大规模开采,这里已从仅有栈桥和几间棚屋的简陋补给点,蜕变为一座功能齐全的现代化港口城市。
舰队缓缓驶入被人工加深扩建的港湾,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高耸如林的起重机臂,正将铁路专列运来的、赤红色的铁矿砂源源不断地抓取、转运到停泊在深水码头的巨型散货轮上。
空气中弥漫着矿粉的独特气味和柴油机的烟气。
码头后方是成片的仓库、维修车间、储油罐,以及为港口工人和家属兴建的整齐住宅区。
更远处依稀可见代表大唐行政权威的灰白色建筑群,以及一座小型的海军岸防设施。
李桓没有举行盛大的登陆仪式,仅带着少数随员乘车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