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武霍夫斯基伯爵没有说话，而蒂萨伯爵则点了下头。
“我原则上同意，具体的内容可以在会晤之后继续协商。”
李桓转向克拉玛什。
戈武霍夫斯基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约瑟夫一世陛下……”
他低声说：“会欣慰的。”
“约瑟夫一世陛下做出了一个艰难但明智的决定。”
李桓平静地说道：“历史会记住，哈布斯堡王朝不是在战火中崩塌，而是在谈判桌前以文明的方式，将自由还给了它统治过的民族。”
这句话，为奥匈帝国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先生们，和会之后，我们就是各自国家的外交代表了。”
当走出外交部大楼的时候，戈武霍夫斯基忽然对身边的蒂萨和克拉玛什说道。
蒂萨伯爵沉默良久，终于回道：“愿我们都能建设一个比旧帝国更好的新国家。”
“元首，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控制？驻军，或者更深入的……”
会议室里，吴庆戈低声问道。
“因为强扭的瓜不甜。”
李桓翻看着会议记录：“一个自己选择解体、并邀请我们做公证人的帝国，比一个被我们强行拆散的帝国，留下的仇恨要少得多。而且……”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思：“他们自己划定的边界，自己承担的责任，未来那里若再有纷争，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导致的，我们只是应请求提供了帮助和保障而已。”
“告诉国际关系局。”
李桓起身说道：“加强对中欧地区的情报收集，未来几年那里会非常热闹，我们要确保这份热闹始终在我们的视野和控制之内。”
“是。”
吴庆戈点头回应。
窗外的枯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个帝国的夕阳，正以最体面的方式，缓缓沉入地平线。
而新的国家，将在落日余晖中诞生。
它们会感激那个见证并帮助它们诞生的东方大国吗？
李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需要秩序。
一种由大唐定义、并愿意用实力来维护的，新的秩序。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代表团被安排在次日清晨会见，地点仍旧是外交部大楼的三号会议室。
团长穆罕默德·里法特是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心腹，一位在帝国官僚系统里摸爬滚打四十年的老臣。
他坐在李桓对面，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混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事实上，也确实是审判。
“里法特先生。”
李桓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奥斯曼帝国在过去的四百年里统治着广袤的土地和众多民族，但现在，这个时代结束了。”
里法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阿拉伯人的起义得到了大唐的同情与支持。”
李桓继续说道：“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汉志、也门等地区将获得独立，奥斯曼帝国必须承认这一点，并在三个月内撤出所有行政和军事力量。”
“元首阁下……”
里法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沙砾：“这些行省……是苏丹陛下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如果全部失去，帝国将不复存在。”
“帝国早已不复存在。”
李桓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当你们在巴尔干败给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希腊时，当你们在加里波利被德奥联军击败时，当你们的国库破产、军队哗变时帝国就已经死了，现在讨论的只是遗体的处理方式。”
里法特帕夏脸色惨白。
“你们可以选择拒绝。”
李桓的声音仿佛伴随着凛冽的寒风：“那么大唐将承认阿拉伯联军有权解放被占领土，战争会继续，而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伊斯坦布尔。”
“我们可以同意……但您需要承诺安纳托利亚和伊斯坦布尔的安全。”
里法特声音嘶哑地说道。
“可以。”
李桓果断地结束了这个简短的会面，将精力放在下午与阿拉伯联合代表团的会晤上。
与奥斯曼代表团的死气沉沉不同，这些来自沙漠和海岸的男人们眼中燃烧着火焰。
代表团团长是麦加谢里夫·侯赛因·伊本·阿里的次子阿卜杜拉·伊本·侯赛因，一位四十岁上下、留着精心修剪的黑色胡须、目光锐利的男人。
“阿卜杜拉先生。”
李桓笑着说道：“欢迎来到新安，你父亲的起义勇气令世人钦佩。”
“元首阁下过誉了。”
阿卜杜拉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回答，身旁的翻译同步转译：“我们只是挣脱了枷锁的奴隶，而大唐……给予了我们钥匙。”
“钥匙已经给了。”
李桓调整了一下坐姿：“现在要讨论的是打开门后，你们要建造什么样的房子。”
“一个统一的阿拉伯国家，从阿勒颇到亚丁，从巴格达到贝鲁特，所有说阿拉伯语、信仰真主的人民，将在哈希姆家族的领导下团结起来。”
阿卜杜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信徒的狂热感。
“哈希姆家族……”
李桓缓缓重复：“也就是你的父亲打算成为阿拉伯的国王？”
“先知的后裔领导先知的乌玛，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阿卜杜拉毫不回避：“奥斯曼苏丹已经背弃了伊斯兰的道路，是时候恢复正统了。”
李桓罕见地在会晤中陷入沉默。
是否要支持一个统一的阿拉伯国家，一直是他非常犹豫的事情。
统一的阿拉伯国家不但能够成为中东地区的重要稳定力量，有效牵制英、法等欧洲国家在东地中海、红海及波斯湾的残余影响力，更能稳定中东的石油资源，确保苏伊士运河—红海—印度洋航线的安全，与大唐构建印度洋防务体系的目标相契合。
但同样，以伊斯兰教为意识形态纽带的阿拉伯国家，很有可能与大唐的世俗化治国理念产生潜在摩擦，还有可能削弱大唐对印度洋西岸的控制力。
“一个稳定、统一的阿拉伯，不仅能成为大唐可靠的伙伴，更能确保贵国在此区域的重大利益。”
注意到李桓的沉默，阿卜杜拉继续说道：“美索不达米亚与海湾地区的地火储量极其惊人，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能够最有效率地与大唐合作开发这份天赐之礼”
大唐机械化部队展现出的战斗力，让世界各国对内燃机的重视达到空前的状态，石油随之从可有可无的煤炭替代品成为炙手可热的资源。
他将石油和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直接挂钩，意图非常清晰。
“大唐乐于见到阿拉伯地区的繁荣，也愿意在资源开发上进行深度合作。”
李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微笑的表情：“不过，稳定与效率未必只有集权这一种形式，考虑到阿拉伯世界辽阔的疆域、多样的部落构成与复杂的历史教派分布，一个过于集中的政权或许会在内部消化这些差异时消耗过多的精力。”
阿卜杜拉的心微微一沉。
“基于对历史与现实的尊重，大唐更倾向于支持一个阿拉伯国家联盟的框架。”
李桓继续说道：“在这个框架下，汉志、内志、叙利亚、黎巴嫩、外约旦、美索不达米亚（伊拉克）等地，可以作为平等的加盟成员。”
“这……这与奥斯曼帝国的行省制有何区别？”
阿卜杜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
“有本质区别。”
李桓平静地反驳：“行省制是自上而下的统治，而联盟是自下而上的自愿结合，各成员拥有自由退出权……当然，我们希望这永远不会发生。”
“退出……”
阿卜杜拉脸色难看。
这不仅是分裂的隐患，更埋下了未来冲突的种子。
“至于石油资源。”
李桓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回到最初的话题：“完全可以由联盟设立一个阿拉伯石油开发总公司，各产油地区以其探明储量比例持有相应股份，大唐石油公司以技术、资金和市场入股，共同开发，利润按股分配。”
他挺直腰背，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卜杜拉：“这样，资源利益直接惠及地方，更能促进联盟内部的凝聚力与稳定，避免因资源分配不均在中央与地方、地方与地方之间产生嫌隙。”
联盟架构在保证阿拉伯统一的情况下极大地稀释了中央权力，预留了民族自洽空间，并将最诱人的石油利益与地方绑定，从根本上瓦解了一个集权阿拉伯帝国诞生的经济与政治基础。
阿卜杜拉沉默良久。
大唐给出的方案又包裹着合作开发、共同繁荣的糖衣，尤其是石油利益分配的设想，对各地部落酋长和势力极具吸引力。
如果他强硬要求完全统一，不仅可能失去大唐的支持，这个诱人的石油开发方案也可能泡汤。
“这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宏伟构想。”
阿卜杜拉最终选择暂缓：“我需要与父亲以及各地的贤达商议，真主至大，愿我们都能做出对阿拉伯人最有利的选择。”
“当然。”
李桓颔首：“我们期待与一个和平、稳定、繁荣的阿拉伯世界共处。”
会谈结束，阿卜杜拉带着一份复杂的心情离开。
从统一帝国的蓝图，到可能使阿拉伯世界永久保持某种松散状态的联盟方案，让他深深感受到了阿拉伯地区在国际社会的无奈处境。
但阿卜杜拉也明白，这是在当前形势下能拿到的最好条件。
当各地的埃米尔和酋长们发现，自治能带来更多利益，且有大唐作为后盾时，不会有人愿意将权力真正交给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