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在和会中的处境非常尴尬。
由于提前退出战争，他们已经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战败国。
但作为此次战争的主要参战国之一，甚至是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必定面临着战胜方的清算。
漫长战争中陷入贫困的巴尔干各国、分崩离析的奥匈帝国，甚至已经与俄罗斯签下停战协议的德国，都蠢蠢欲动地盯着这块肥肉。
更重要的是，由于内部动乱始终未平息，俄罗斯代表团并不能代表整个俄罗斯的意见。
俄罗斯代表团团长弗拉基米尔·拉姆斯多夫走进外交部大楼三号会议室时，步履不像克罗斯爵士那般试图维持体面，也不像霍尔姆斯那样带着悲壮，更像是一个背负着过于沉重且随时可能散架包袱的旅人。
他脸色灰暗，眼袋深重，即便努力挺直腰板，也难掩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无力感。
身后的几位副手神色各异，彼此间目光交换时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隔阂与警惕。
“元首阁下。”
拉姆斯多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用的是德语，一旁的翻译迅速低声转译。
“拉姆斯多夫先生，请坐。”
李桓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及其随员，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这个庞大帝国此刻内里的千疮百孔。
工作人员照例奉上清茶，但这次的气氛显然更加沉闷。
“元首阁下，感谢您拨冗会见，俄罗斯目前面临的局势想必您也十分清楚。”
短暂的沉默后，拉姆斯多夫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坦诚：“我们此来是怀着最大的诚意，希望能在新秩序中为俄罗斯人民寻找到一条生存与发展之路。”
“生存与发展，是每个民族的基本权利。”
李桓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条路能否走得通，取决于对过去错误的清算，以及对未来规则的尊重。”
对于如何对待俄罗斯的问题上，大唐内部存在一定的分歧。
由于其在斯德哥尔摩条约之后就没有再与大唐产生直接冲突，部分最高行政议会议员和国际关系研究室成员更倾向于束手旁观，任由一个陷入内部混乱的俄罗斯成为大唐与欧洲之间的战略缓冲地。
而另一部分议员和研究室成员，则认为应该趁此机会继续追究沙俄时期的历史问题，从而获得更多在俄罗斯的利益。
不过无论哪一种观点，都认为俄罗斯应当继续以分裂或者说原本的状态存在，成为大唐第三道防线上的重要棋子。
“我们理解。”
拉姆斯多夫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关于西部领土……波罗的海、芬兰等地的事态已是既成事实，我们愿意在此基础上与相关各方商讨一个稳定的边界安排。”
他几乎未作挣扎便抛出了最重要的筹码之一，显然深知在领土问题上已无讨价还价的资本。
“很好。”
李桓略一颔首，将话题引向更核心的领域：“领土边界是基础，但内部的稳定才是关键，一个持续动荡、内部撕裂的俄罗斯对周边、对世界都是巨大的风险，你们计划如何解决目前内部……令人担忧的混乱状态？”
“元首阁下，我们正在努力推动民族和解与政治改革，期望建立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政府架构，以平息内、恢复秩序，但我们急需国际社会的理解与支持，尤其是在经济和人道主义方面……”
拉姆斯多夫精神一振。
这是俄罗斯代表团此行的重点之一。
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内战，新党已经基本恢复了彼得一世时期的疆域，但反复重回石器时代的国家经济，使得其统治非常不稳定。
他们亟须打开国际贸易突破口，恢复进出口贸易以提振民众对新党政府的信心。
“支持的前提是稳定和可预测性。”
李桓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大唐乐见一个和平、稳定、不对周边构成威胁的俄罗斯，但我们反对任何形式的极端主义蔓延，任何企图将俄罗斯拖入更深远混乱的势力都必须得到有效遏制，这是确保合作可能性的底线。”
在严酷自然与地缘压力下，为求生存与强国地位，长期高度集权体制等因素，造成了俄罗斯人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极端趋势。
当旧体系崩溃时，各种颠覆性的极端思潮便会涌现，尤其是贵族与农民、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知识分子与民众、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巨大撕裂几乎无可弥合。
这也是新党政府迟迟无法获得最广泛认同的重要原因之一。
拉姆斯多夫心中一凛，明白这是指目前活跃的各类激进革命团体，连忙保证道：“请您放心，维护国家稳定、防止极端思潮破坏和平进程，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希望如此。”
李桓不置可否，转而提及另一个沉重的话题：“关于沙皇时期，主要是对法、对英的巨额战争债务问题……”
拉姆斯多夫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是悬在俄罗斯头顶又一柄利剑。
“大唐原则上不会插手他们事务。”
李桓状似随意地说道。
拉姆斯多夫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英法两个俄罗斯的主要债权国都处于自顾不暇的状态，能够直接影响结果的大唐不插手，就基本默许了俄罗斯的赖账企图。
虽然他们知道这一行为，将给俄罗斯在国际金融市场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即便大唐默许此事发生也会慎重评估俄罗斯的信誉。
但经历了世界大战、革命和内战后，俄罗斯工业崩溃、财政枯竭、物资极度匮乏。
新政权连生存都成问题，客观上完全不具备偿还能力。
活着才需要考虑后果，为了活着完全可以不考虑后果。
“拉姆斯多夫先生，一个稳定下来的俄罗斯在欧洲乃至世界中的位置至关重要，大唐希望看到俄罗斯成为一个维护地区和平的积极力量，而非再次沦为大国博弈的角力场，或者……对周边邻国产生不必要的疑虑。”
李桓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关乎地缘战略的深意。
保持中立，不要倒向德国，也不要试图恢复过去的侵略性政策。
这是大唐对俄罗斯最基本的要求。
拉姆斯多夫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郑重回应道：“俄罗斯经历此次劫难，人民渴望和平，我们未来的外交政策将立足于与所有邻国，特别是与像大唐这样强大的友好国家，建立平等、和平、互利的关系，无意也无力再卷入任何集团对抗。”
“记住你的承诺。”
李桓半是承诺半是敲打地说道：“和平会议的成果将取决于各方的诚意和实际行动，俄罗斯的未来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
会谈结束，拉姆斯多夫走出会议室时，心情比进来时更加复杂。
俄罗斯失去了大片领土的法理依据，被要求压制内部异己维持稳定，还被划定了外交界线。
但相比彻底瓦解，这似乎又是唯一可行的、能保留俄罗斯主体和基本主权的路径。
他抬头望了望新安市灰蒙蒙的天空，感到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还有一扇门没有被完全关上。
结束与俄罗斯的会谈之后，与法国代表团进行会前会晤的谈判团队传回消息，表示基于李桓提出的框架，法国已经做出了一些明确的妥协和明确的承诺。
霍尔姆斯同意公开归还从华夏掠夺的珍宝，移交法属印度支那地区的统治权，以换取大唐在国土、主权以及清算历史遗留问题上的手下留情。
这并没有出乎李桓的预料，随手做了批复就放在一旁，继续查看吴庆戈起草的日程表。
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他将与意大利王国代表团、奥匈帝国代表团、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代表团以及阿拉伯联合代表团进行会面。
首先进行会面的是奥匈帝国代表团。
这个帝国虽已从内部裂开，但哈布斯堡的框架尚未完全崩塌，其命运如何将向德国、意大利乃至巴尔干诸国间接表明大唐心中的中欧秩序究竟是何模样。
与其他代表团由团长赴会不同，奥匈帝国代表团来了三位代表，奥匈帝国外交大臣阿格诺尔·戈武霍夫斯基伯爵、匈牙利代表伊什特万·蒂萨伯爵与捷克代表卡雷尔·克拉玛什。
三人虽同属一个代表团，彼此间却隔着肉眼可见的隔阂。
李桓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戈武霍夫斯基那张布满皱纹、写满疲惫的脸上。
“伯爵先生。”
他率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哈布斯堡皇室委托您前来，但坐在您身边的两位先生，似乎代表着不同的诉求。”
戈武霍夫斯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他进入会议室后第一次感到真实的压力，比预想中来得更早，更直接。
“元首阁下。”
戈武霍夫斯基斟酌着词句：“奥匈帝国代表团确实反映了帝国内部各民族的……不同声音，但我们此行的共同目标，是为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争取一个和平、稳定的未来。”
奥匈帝国内部虽然独立声音日益喧嚣，但并没有直接爆发内战。
这既是由于俄罗斯这个先例在侧，各地区都知道一场内战将带来多少危害，也是由于这个国家已经打不动第二场战争了。
“和平的未来的确需要清晰的基础。”
李桓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红木桌面上：“首先我要确认一点，维也纳是否承认奥匈帝国作为一个统一国家实体已经无法维持？”
这个问题像一把匕首，直刺心脏。
“皇帝陛下……”
戈武霍夫斯基艰难地说：“愿意基于现实，探讨一种……更能反映各民族意愿的政治安排。”
这是维也纳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此行携带的底线指令。
在体面中接受解体。
“很好。”
李桓微微颔首：“我们愿意支持任何基于自愿原则的独立。”
“感谢您的理解。”
戈武霍夫斯基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解体过程充满风险，而我们的邻居们，无论是复国主义的塞尔维亚，还是虎视眈眈的罗马尼亚，或是任何想趁机渔利的大国都可能破坏这个脆弱的进程。”
他推了下眼镜：“捷克需要国际承认才能获得贷款发展工业，匈牙利需要安全保障才能安心处理与罗马尼亚的领土争议，奥地利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以保持稳定。而这些，单靠我们自己做不到。我们需要一位……公证人，一位有足够分量的公证人。”
李桓明白面前的是一个垂死帝国最后的理智与尊严。
他们不是在乞求慈悲，而是在寻求一场有见证、有规则的葬礼。
“原则上，大唐可以支持一个由各民族自主协商产生的和平解体方案。这符合民族自决的普遍原则。”
李桓斟酌着词句：“至于承认与保障……大唐可以带头承认从奥匈帝国解体产生的一切新国家，敦促德国、法国等相关大国联合宣言，保障多瑙河地区在过渡期内的领土完整与和平。”
“请问大唐是否可以建立临时的联络处，为可能出现的争端提供一个仲裁渠道？”
克拉玛什开口问道。
相较于奥地利和匈牙利，捷克的实力是最弱小的，也是最需要第三方保障的。
“你们的意见呢？”
李桓看向戈武霍夫斯基伯爵和蒂萨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