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代表霍尔姆斯在侍从官引导下走进外交部大楼会议室时,步履明显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蹒跚,但更深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重负感。
他穿着黑色的旧式礼服,熨烫得一丝不苟,仿佛是想用这最后的体面,来维护法兰西摇摇欲坠的尊严。
“元首阁下。”
霍尔姆斯视线扫过桌面上摆着的《津门条约》副本,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沙哑。
“霍尔姆斯先生,请坐。”
李桓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然后退到角落,会议室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和翻译人员准备纸笔的细微声响。
霍尔姆斯没有碰那杯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所有力量,才开口说道:“元首阁下,我受法兰西共和国临时政府委托,前来表达我们对和平的深切渴望,以及……接受战败现实的诚意。”
李桓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等待接下来的内容。
“这场战争……”
霍尔姆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给欧洲,给世界,尤其是给法兰西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无数城市化为废墟,数百万家庭破碎……我们……我们认识到了过去的错误,愿意承担应尽的责任。”
“霍尔姆斯先生。”
李桓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战争不是用错误这个词可以轻描淡写概括的,是野心、是误判、是建立在压迫和霸权之上的旧秩序导致了这场悲剧,法兰西以及它的盟友们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
他的手放在了《津门条约》副本上:“而且你我都知道,法兰西与东方世界的交集并非始于今日这场战争。”
霍尔姆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李桓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段法国人选择性遗忘的历史,想出言辩解却发现在绝对实力差距基础上的道义指控面前,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霍尔姆斯先生,和平是所有人的期望,但和平的基础是清算过去,明确责任,并确保历史不再重演。”
李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敲打在霍尔姆斯的心上。
霍尔姆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国政府愿意……愿意本着和解的精神对历史遗留问题进行商讨。”
他试图用商讨一词以便留有余地。
“历史问题需要厘清,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并没有商讨的余地。”
李桓有些蛮横地给这一问题定了调子,接着说道:“除此之外,关于法国印度支那的未来……”
霍尔姆斯的心猛地一沉。
大唐迟迟没有对法属印度支那采取行动,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这是法国不可能绕开的问题。
“法兰西在印度支那的统治,并未给当地人民带来福祉,反而充满了压迫与剥削。”
李桓的语气不容置疑,“基于该地区长久的和平稳定考虑,法兰西必须放弃在印度支那的一切权利。”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碎了霍尔姆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元首阁下!”
他几乎要站起来,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印度支那对于法兰西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和经济价值!我们愿意在那里进行改革,给予当地更多自治权,但完全放弃……这太苛刻了!这会让我国政府无法向人民交代!”
“当贵国的军队站在圆明园的时候,可曾考虑过如何向我们的百姓交代?当你们在印度支那推行苛政时,可曾考虑过如何向当地人民交代?苛刻与否取决于你们过去的行为。”
李桓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冷漠地回应道:“现在讨论的不是条件而是后果,你们需要为扩张政策付出代价,印度支那是法国展现诚意、换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霍尔姆斯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他明白在这些问题上,法国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大唐不仅是在索要赔偿,更是在系统性地瓦解法兰西殖民帝国的遗产,并以此作为惩戒和立威。
“如果贵国愿意配合我们的诉求,我们也乐于看到贵国能够恢复正常的国家主权、领土以及部分海外殖民地。”
在一连串的棒子之后,李桓适时地抛出了一颗甜枣。
法国作为欧陆传统大国之一,虽然已经在战争中轰然倒下,但仍旧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大唐需要它重新站起来,成为制衡德国、英国、俄罗斯等国家的一颗重要棋子。
会谈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霍尔姆斯离开的时候,感觉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
他不仅未能为法国争取到任何缓冲空间,反而亲身体验了胜利者基于历史积怨和现实力量的彻底清算。
“看车开的方向,霍尔姆斯应该是想要与英国代表见一面。”
代替李桓送霍尔姆斯离开的吴庆戈汇报道。
李桓微微颔首,端起热茶啜饮一口,眉目之间心思流转。
这一次会面只是给接下来的谈判定个调子,具体的条款还需要谈判团队去落实。
不过大体上的框架不会有太多偏差。
以大唐现在所处的地位,需要合纵连横、外交角力的地方并不多,真正需要思量的只有如何保证战略平衡。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美国为了挑战英国的世界霸主地位,在英法意图彻底削弱德国时,通过道威斯计划、杨格计划向德国输血以维持欧洲均势。
只不过和英国一样,他们最终玩脱了,急功近利导致的大萧条直接造成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在与法国会晤结束的第二日,李桓在同一个房间会见了英国代表团。
作为代表团团长的王储爱德华并没有出席,而是由副团长前印度事务大臣克罗斯爵士代为会面。
这本身就表明英国王室仍在试图保持最后的距离,而将最艰难、最可能背负骂名的实际谈判交给了专业的政客。
克罗斯爵士步入会客厅时,努力挺直了背脊。
他穿着传统的黑色燕尾服,浆洗过的白衬衫领口硬挺,但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凝重,以及微微泛青的眼圈,暴露了这位老牌政治家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大
英帝国数百年的全球霸业,其命运很可能就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内被决定。
“元首阁下。”
克罗斯爵士用略显生硬的中文问候,微微欠身,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外交礼仪。
“爵士,请坐。”
李桓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侍者奉上红茶,并非中国茶,而是地道的锡兰红茶。
这个细节让克罗斯爵士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思考着这是礼貌还是某种无声的提醒和嘲弄。
“爵士远道而来,对和平有何期待?”
李桓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克罗斯爵士知道任何迂回都是徒劳的,坦然地说道:“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政府承认战败的事实,并愿意为恢复和平承担相应的责任,期待在确保我国基本主权尊严、领土完整和皇室安全的前提下,商讨战争赔偿、贵国军队撤离不列颠本土,以及……战后世界秩序的重新安排。”
“基本主权尊严?领土完整?”
李桓轻轻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地说道:“爵士,当贵国的舰队纵横七海,将米字旗插遍全球时,可曾充分考虑过其他民族的基本主权和领土完整?当你们的士兵推行殖民统治时,可曾尊重过当地人民的尊严?”
“元首阁下,那个时代……殖民管理的方式或许有待商榷,但它也带来了法律、秩序和文明……”
克罗斯爵士感到喉咙发干。
“文明?”
李桓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是用枪炮和鸦片带来的文明吗?是用饥荒和屠杀维持的秩序吗?爵士,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有待商榷的管理方式,而是基于侵略和掠夺建立起来的、不公正的旧秩序的彻底清算。”
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克罗斯爵士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他意识到李桓根本不屑于进行任何形式的外交辞令博弈,而是要直接从道义和实力的制高点上,进行彻底的否定和裁决。
“关于战争赔偿。”
李桓不再纠缠于原则问题,直接进入实质:“大唐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代价,赔偿金额和方式将由专门的委员会进行评估,原则是必须足以弥补我国的损失,并对战争的发起者形成足够的惩戒,具体的数字会在和会上提出。”
克罗斯爵士脸色发白。
这必然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压垮本已濒临崩溃的英国经济。
“元首阁下,我国经济已因战争而濒临崩溃,过度的赔偿只会导致民生凋敝,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这恐怕不利于战后的稳定……”
他谨慎地尝试着斡旋。
“当贵国政府决定将世界拖入战火时,可曾考虑过稳定?”
李桓屈指敲了敲桌面:“赔偿是必须承担的责任,至于如何筹集,是贵国政府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能够接受支付方式上的妥协,但必须足额支付。”
不等克罗斯爵士回应,他便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核心问题:“大唐军队驻留不列颠本土是为了确保投降条款得到执行,防止出现混乱和报复行为,一旦新的、符合大唐要求的英国政府成立,并能够有效履行和约义务,我军自然会逐步撤离,这个进程取决于贵国的合作态度和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