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合……大唐要求的政府?”
克罗斯爵士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表述。
“一个摒弃了殖民主义和霸权思维,愿意在平等、尊重主权的基础上与邻国及世界相处的英国政府。”
李桓的语气不容置疑:“皇室的存在与否,取决于英国人民自己的选择,但任何未来的英国政府都必须明确放弃其帝国的称号和实质。”
这几乎是在要求英国进行一场彻底的政治革命。
克罗斯爵士感到一阵眩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桓的手指重重地敲了下桌沿:“就是大英帝国庞大的海外殖民地问题。”
克罗斯爵士像是等待宣判的囚犯一样,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目前已处于我军实际控制之下的殖民地将正式移交给我们管辖,这些地区的英国移民在限定期限内未取得合法居留资格的,需要英国提供遣返或者前往其他国家的途径。”
李桓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不是谈判的内容,而是既成事实的确认。”
虽然早有预料,但克罗斯爵士的心情还是沉入了谷底。
他放在桌面之下的手紧紧攥着拳头,由于过于用力而泛起了惨白的颜色。
“至于其他殖民地……”
李桓侧着身看向克罗斯爵士:“恒河以南的印度次大陆,大唐认为印度各族人民拥有自决的权利……我们支持印度各土邦、各地区根据民族、文化和人民的意愿,选择独立或组成联邦,英国必须放弃对印度次大陆的一切宗主权和治权,允许其彻底非殖民化。”
“这……这会导致无休止的混乱和战争!”
克罗斯爵士失声叫道:“那些土邦王公,那些宗教矛盾……没有英国的治理,印度将陷入血海!”
英属印度是大英帝国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是维多利亚女王帝国象征的核心。
虽然在无条件投降之前,英国统治精英普遍已经意识到,无法再将这片庞大的领土留在帝国的疆域内,但还是希望能够保留英国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力。
从英国的角度来说,只有一个相对统一的印度,才能成为英国在这一地区制衡大唐的工具。
“那是印度人民自己的事情。”
李桓冷冷地说:“数百年来,你们用分而治之的策略统治印度,如今也该由印度人民自己来解决他们的问题了。”
“大唐愿意为印度各民族的独立进程提供必要的协助和保障,确保和平过渡。”
他看向克罗斯爵士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但英国的力量,必须彻底、干净地退出南亚次大陆。”
相较于一个被英国强行捏合起来,极度依赖英国的印度次大陆,分散的印度显然更符合大唐的利益。
这不但是为了国家边境的安全,更是为了避免欧洲力量再次介入亚洲。
克罗斯爵士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印度模式的彻底瓦解,意味着大英帝国全球体系的崩溃,比任何领土割让或巨额赔款都更具毁灭性。
“相比之下,对于非洲,特别是南非地区……。”
李桓稍微停顿,话锋略有放缓。
克罗斯爵士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南非有丰富的黄金和钻石,战略位置重要,且有大量英国移民。
“南非的情况复杂,布尔人与英国移民的矛盾已久。”
李桓缓缓说道:“大唐原则上赞同民族自决,但考虑到当地白人移民已形成相当规模社区的现实,我们倾向于支持建立一个由所有居民共同参与的、自治的南非政权。”
他顿了顿:“只要能够保证大唐在该地区的合理经济和安全利益,这个政权与英国本土的关系可以另行商议。”
这番表态相对暧昧,大唐虽然将手伸进了南非,但给英国留下了一丝残存的希望和操作空间。
李桓的提议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克罗斯爵士的心中激起巨大的、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
震惊、警惕、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幸,以及更深沉、对代价的忧虑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紧绷、疲惫的神经撕裂。
允许英国一定程度上维系对南非的影响,绝不是慷慨,而是一块看似肥美,但实际上藏着毒药的肉。
接受就意味着英国必须心甘情愿地、主动地配合大唐完成对旧秩序的彻底清算。
用空间换时间,用次要利益换核心利益。
克罗斯在心中反复思量着这句话。
这是他在外交生涯中恪守的准则,如今却要用来肢解自己效力一生的帝国。
一种巨大的悲凉感涌上心头。
这是一个阴谋,让英国主动放弃印度、苏伊士的阴谋。
但英国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桓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就是允许英国保留一定的体面,但必须配合大唐进行清算。
克罗斯抬起头看向正在喝茶的李桓,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虽然英国本土已经投降,但还存在着不少海外力量,尤其是在红海、苏伊士运河、地中海之间还有两支完整建制的舰队。
他在此之前一直觉得大唐没有提及这两支舰队的处置问题可能是忽略了,但现在看来这两支舰队是大唐留给英国的筹码,用来向世界展现英国“恭顺之心”的筹码。
“我们会慎重考虑您的提议。”
克罗斯低眉顺眼的说道。
李桓给了英国一把梯子,英国就必须顺着爬上去,而且要爬得漂亮,爬得让大唐觉得一个合作、稳定甚至在某些方面要依赖大唐的英国,比一个彻底破碎、充满仇恨的英国,更符合长远利益。
此次和平会议,英国的核心目标是确保不列颠本土的绝对安全和主权,保全皇家海军的种子,以及将赔偿数额压到经济能够承受的范围。
为了达成这三个目标,一切筹码都可以出卖。
会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克罗斯爵士脚步虚浮地走出会议室,疲惫的脸上痛苦、焦虑与一丝希望交杂。
他再次秘密会见了德国首相比洛,表明英国已认清现实,愿与德国共同面对战后欧洲格局的态度,试图试探德国对英国保留部分海外利益的反应。
比洛极为谨慎,回应冷淡,但克罗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
德国人显然也不希望看到英国被彻底踩死,那意味着欧洲大陆将失去一个能牵制大唐的潜在平衡力量。
随后克罗斯又与法国代表霍尔姆斯进行了会晤,试图构建“战败者同盟”以便为英国争取更宽松的条件,来达成最核心的三个目标。
虽然这一提议被法国以境遇不同而婉拒,但英国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克罗斯从霍尔姆斯口中得知了大唐将就历史旧账的消息。
相比于法国,英国的旧账一点也不少,李桓在会谈中丝毫没有提及,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安排了与西班牙、葡萄牙等国家的会见之后,外交部在李桓的首肯下,邀请俄罗斯代表进行会晤。
这场会晤关乎整个东欧地区、中亚地区的未来,受到各方势力的关注。
不过在会晤开始之前,一支特殊代表团的抵达,短暂地吸引了各国代表的注意力。
这些由麦加谢里夫·侯赛因·伊本·阿里派出的阿拉伯联合代表团成员,穿着阿拉伯长袍,头戴头巾,神情中混合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即将实现民族夙愿的激动,以及面对未知强权的忐忑。
他们的到来立刻在新安市的外交圈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尤其是刺激了抵达、却一直处于尴尬和焦虑中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代表团。
奥斯曼帝国此时已是风雨飘摇,由于在战争中站错了队,此时面临着比英法更悲惨的瓜分命运。
阿拉伯地区的起义,正是在大唐或明或暗的支持下,给予了这个古老帝国的最后一击。
几乎就在阿拉伯代表团入住指定酒店的当天晚上,一场激烈的争执就在酒店大堂爆发了。
奥斯曼代表团的首席代表,一位年迈的高官愤怒地指责阿拉伯人是背叛苏丹和伊斯兰世界的叛徒,而阿拉伯代表则慷慨激昂地反驳,控诉奥斯曼帝国数百年来对阿拉伯民族的压迫和暴政,声称他们是在争取应有的自由和独立。
双方都用阿拉伯语激烈地争吵,引来大量围观。
酒店的工作人员和闻讯赶来的大唐礼宾司官员试图劝解,但情绪激动的双方几乎要动起手来。
不过很快一队身着深色制服、表情冷峻的大唐宪兵迅速赶到现场,强行分开了争执的双方。
“此次事件,我方提出严重警告!若再发生类似行为,将可能被取消与会资格!请各位立刻返回各自房间!”
负责礼宾事务的一位司长用严厉的语气警告双方。
在大唐宪兵冰冷的注视和强硬的干预下,争执被强行终止。
奥斯曼代表脸色铁青,阿拉伯代表则带着一丝得色和不忿,各自在宪兵的监视下返回房间。
这场风波虽然被迅速压下,却清晰地表明,中东问题的复杂性和火药味,丝毫不亚于欧洲。
如何处理奥斯曼这个濒死帝国的遗产,如何安排阿拉伯世界的未来,将是和会上另一个极其棘手和关键的议题。
在复华院会议厅召开了一次会议专门讨论此事之后,李桓在外交部大楼的会议室内会见了俄罗斯代表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