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油墨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唯有英吉利海峡的波涛,在船舷外发出永无休止的咆哮。
大唐登陆舰队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群,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灯光,在铅灰色的海面上缓缓蠕动。
引擎被刻意压制在最低功率,发出沉闷如远方雷声的低吼,尽可能地将自身隐匿在这片天然的帷幕之后。
龚岳如同一尊雕塑般伫立在舷窗前,只有偶尔扫过海图与罗盘的目光,显示着内心的紧绷。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舰首劈开的浪花在黑暗中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磷光。
在这片被英国人视为禁脔的海域,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报告司令,舰队已进入幽灵航道第一段,航向三百二十度,航速八节。”
导航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海域四周密密麻麻的水雷。
“保持队形,严密监视水下动静。”
龚岳的声音沙哑而平稳。
他深知这条由侦察飞机、情报人员和胆大包天的侦察兵用生命换来的航道,是何等的脆弱与狭窄。
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将整支舰队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船舱内陀螺罗经的指针微微颤动,提前部署在航道边沿的无线电导航信标发出微弱但稳定的信号,引导着这支庞大的舰队在死亡的陷阱中穿行。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右翼护航的一艘轻型巡洋舰上,探照灯猛地亮起,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扫过不远处的海面。
一个模糊的、带着触角的球形黑影在海浪中若隐若现。
“水雷!右舷发现漂浮水雷!”
通话器中传来瞭望塔的紧张提醒。
轻型巡洋舰舰首的小口径速射炮喷出火舌,炮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飘浮的死亡之球。
一声不算剧烈但足够惊醒死寂夜空的爆炸声响起,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周围战舰狰狞的轮廓。
“命令各舰加强警戒!保持静默!加速通过该区域!”
龚岳迅速下令。
爆炸可能会暴露舰队的行踪,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冲过这片死亡水域。
舰队如同受惊的鱼群,稍稍加快了速度,钢铁巨舰划破水面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当舰队在黑暗中与死神共舞时,遥远的东方天际线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加来前线那座经过伪装的巨型机库中,雷震子轰炸机编队已经完成了再次出击的准备。
彭正初扣紧飞行帽的带子,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机油味的空气。
地勤人员正在为他的座机挂载最后一枚一百公斤航弹。
与以往针对港口、枢纽的轰炸不同,今天的任务指令非常明确。
伦敦市中心,威斯敏斯特区域,国会大厦、白厅街……整个英国最核心的区域。
“彭队长,气象报告伦敦上空有低云,能见度可能不佳。”
地勤中尉李振翼有些担忧地说道。
“低云更好。”
彭正初检查着轰炸机上的仪表盘。
低云意味着轰炸机可以更隐秘地接近地面,进行更准确的轰炸。
机群在晨曦的微光中依次升空,编成攻击队形,向着西北方向的伦敦飞去。
当它们飞越英吉利海峡时,可以看到下方漆黑的海面上,庞大的登陆舰队正无声地驶向彼岸。
伦敦唐宁街的地下掩体中,索尔兹伯里侯爵刚刚在行军床上合眼不到两小时,意识还沉在疲惫与焦虑交织的泥沼深处,就被地面传来的震动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这次又是哪儿?”
他揉着酸胀的眼睛,拉开休息室的门,询问站在通道中侍从。
“感觉好像……就在我们头上。”
侍从的脸色惨白的回答道。
“头上?见鬼的!”
索尔兹伯里跌跌撞撞地冲进指挥室,看到已经赶到的戈申和基钦纳等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首相阁下!”
通信官跑了进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炸弹……炸弹落在了市中心!威斯敏斯特!白厅!议会大厦附近!多处报告起火和巨大爆炸!”
“什么?!”
戈申失声惊呼,手中的咖啡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珍贵的褐色液体泼洒开来:“他们怎么敢?!那里是……”
“他们当然敢。”
基钦纳的声音冰冷而干涩,眼睛紧盯着桌上那份被反复研究、标注着唐军疑似集结点的东南海岸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多佛尔海峡的位置:“这是报复,还是……总攻的前奏?”
仿佛是为了印证基钦纳那不祥的猜测,一阵极其密集、几乎连成一片的尖锐呼啸声由远及近。
轰隆!
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巨响,连深藏地下的掩体也剧烈地摇晃起来。
天花板上的灰尘、粉末簌簌落下,灯光忽明忽暗,指挥室内一片狼藉,纸张飞扬。
爆炸的闷响仿佛就在头顶炸开,冲击波甚至让厚重的防爆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上帝啊……”
一位年轻的文职军官瘫软在地,喃喃祷告。
“报告!报告!”
更多的通信兵冲了进来,声音混杂着惊恐和绝望:“特拉法加广场附近中弹!国家美术馆受损!白厅街多处建筑被毁!陆军部通信中断!”
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来,每一条都让掩体内的温度降低一分。
索尔兹伯里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大唐把炸弹直接扔到了大英帝国的心脏地带,扔到了象征国家权力与尊严的核心区域。
这不再是针对军事或工业目标的打击,这是赤裸裸的恐吓,是意图摧毁抵抗意志的斩首行动。
“声东击西!彻头彻尾的声东击西!他们在东南方持续施加压力,调动我们的防御重心,然后……”
基钦纳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将多佛尔、福克斯通等地的标记震得乱颤:“在这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直扑我们最不能承受打击的地方!伦敦的混乱会瘫痪整个指挥系统,牵制所有注意力!”
索尔兹伯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觉得基钦纳的分析很可能是对的,这并非唐军第一次策划声东击西的战略欺骗。
但是……总攻呢?
如果这只是佯动,那真正的主攻方向在哪里?
什么时候开始?
难道真的就在东南方,而轰炸伦敦只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为主攻创造条件?
“命令!”
索尔兹伯里的声音在地下掩体中回荡,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和倒塌声:“命令本土舰队加强海峡巡逻,各海岸守备部队,尤其是东南方向不得因伦敦遇袭而松懈,严加防范可能的登陆行动,同时……密切注意其他海岸线,特别是……远离伦敦的方向,有无异常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