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伦敦仿佛被设定了一个残酷的时钟,每当灰白的光线勉强穿透笼罩城市的烟霾,令人心悸的沉重引擎声便会再次在伦敦上空响起。
轰炸机群如同索命的幽灵撕破云层,向伤痕累累的城市投下一枚接一枚航弹。
最开始的时候,引擎的轰鸣还会引起全城的恐慌,人们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衣衫不整地冲向最近的掩体。
人这种生物在绝境中总会生出一种扭曲的适应性。
当轰炸成为每日的例行公事,当死亡成为触手可及的常态,一种诡异的生活节奏开始形成。
他们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开始学会通过飞机引擎的远近和投弹尖啸的方位,来判断危险的程度。
商人们开始在废墟间摆摊,出售着从损毁店铺中抢救出来的、沾满灰尘的商品。
一些大胆的孩童,在轰炸间隙跑到街上,捡拾灼热的弹片作为纪念品。
那位在舰队街卖菜的小贩托马斯的妻子玛丽·威尔金斯,牵着女儿走过废墟,与众多衣衫褴褛的市民一起寻找能够换取食物的值钱物品。
她的丈夫托马斯在轰炸的第二日,被附近码头爆炸的弹片击中,没能撑过那个夜晚。
现在只剩下她和患有哮喘的小女儿相依为命。
轰炸的呼啸声再次响起,玛丽熟练地抱起女儿躲进倒塌的墙角中,默默用湿手帕捂住女儿的口鼻,尽可能地蜷缩成一团。
爆炸声震得耳膜生疼,但她已经感受不到恐惧,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诡异的错觉。
尽管轰炸日复一日,伦敦的情况越发惨烈,但至少大唐的地面部队并未出现。
英吉利海峡对面似乎依旧平静,没有铺天盖地的登陆艇,也没有令人闻风丧胆的钢铁巨兽。
乐观者或者说不愿意面对残酷现实的人开始暗自祈祷,大唐满足于空中威慑,意图通过持续不断的轰炸逼迫英国投降,而非发动伤亡必然惨重的登陆作战。
毕竟,跨海登陆英伦三岛自古以来便是所有大陆军事家的噩梦。
这种庆幸如同上流社会推崇的鸦片酊、吗啡,暂时麻痹着伦敦乃至整个英国上下的神经。
只要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还在,似乎就还能再撑一撑,等待下去或许就会有转机。
或许冬季恶劣的环境会阻止轰炸,或许只要坚持下去大唐就会释放出善意,或许会有……奇迹。
奇迹显然是没有的,大唐的轰炸依旧日复一日地继续,只不过从最初的覆盖式打击开始向更为精细化的轰炸转变。
虽然精度依旧感人,但轰炸机编队还是开始选择更具针对性的目标。
他们轰炸了伦敦的铁路枢纽。
国王十字车站、帕丁顿车站、滑铁卢车站相继中弹,曾经让整个伦敦引以为傲的玻璃穹顶坍塌,铁轨扭曲成了麻花,调车场化作火海,试图疏散市民或运输物资的计划彻底泡汤。
当城市中巨大的建筑相继燃起大火,轰炸的焦点又转向了郊区的发电站和煤气厂。
巴特西发电站挨了数枚航弹,半裸露的巨大蒸汽机组在爆炸中损毁,导致伦敦大片区域陷入黑暗。
煤气总管道被炸裂,引发了持续数小时的大火和二次爆炸,轰鸣和震动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在此之后,轰炸机编队又盯上了泰晤士河上的桥梁。
伦敦桥、塔桥、黑衣修士桥都遭到了攻击,虽然未能将其炸毁,但桥面受损严重,交通几近中断。
这些轰炸清晰地告诉伦敦人,轰炸并非盲目的破坏。
大唐清楚地知道这座城市的命脉所在,并且有能力随时将其掐断,任何试图恢复秩序的努力,都可能招致更猛烈的打击。
一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监视感和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唐宁街地下掩体内,气氛比伦敦的街道更加绝望。
索尔兹伯里侯爵眼窝深陷,握着烟斗的手微微颤抖。
持续的轰炸不仅摧毁了城市,更摧毁了战时内阁本就脆弱的团结。
“必须寻求和谈!立刻!马上!”
第二财务大臣菲尔德咆哮着将一沓触目惊心的报告摔在桌上:“物价飞涨,黑市猖獗!再这样下去,不需要他们登陆,我们自己就会因为经济崩溃而灭亡!”
“和谈?拿什么和谈?大唐根本就不接受无条件投降之外的任何条件!”
基钦纳勋爵猛地站起身。
尽管脸色同样灰败,但军人的倔强让他无法接受不战而降:“无条件投降意味着解散军队,交出舰队,任人宰割!这将是大英帝国数百年来最大的耻辱!我们如何面对历史?如何面对那些在法国、在敦刻尔克,还有现在在伦敦死去的将士?!”
“历史?耻辱?”
菲尔德声音尖利:“基钦纳勋爵,请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在废墟里哀嚎的民众!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历史的评价,而是如何让尽可能多的人活过这个冬天!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但如果我们现在屈服,他们会提出怎样苛刻的条件?”
海军大臣戈申爵士忧心忡忡。
皇家海军是他一生的信仰,根本无法想象舰队被解除武装的场景。
争吵无休无止,却无法达成任何共识。
索尔兹伯里疲惫地闭上眼。
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将是万丈深渊。
坚持抵抗,伦敦可能在持续的轰炸中化为灰烬,无条件投降则意味着帝国霸权的终结,甚至可能引发更不可预测的政治动荡。
索尔兹伯里感觉自己就像一艘破船的船长,在暴风雨中掌舵,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可能撞上冰山。
就在伦敦深陷于轰炸的泥潭和上层的争吵之际,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端,一场规模空前、计划周密的登陆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在法国北部港口,特别是经过紧急修复和扩建的勒阿弗尔、瑟堡和布洛涅,停泊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形状各异的登陆舰艇。
庞大的、如同移动码头般的重型登陆舰,其巨大的船首舱门可以直接放下,让坦克和车辆开上滩头。
一辆辆玄甲坦克和装甲车,正被巨大的龙门吊缓缓吊装进其船舱。
这些钢铁巨兽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履带上的泥土尚未干透,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激烈的战争。
同样庞大的,还有停泊在旁边的登陆母舰。
母舰内部装载着大量机动灵活的登陆艇,是这场登陆作战的核心力量之一。
一队队身着深绿色作战服、头戴M钢盔的大唐海军登陆部队战士,以排连为单位默默地登上指定的登陆母舰。
他们检查着手中的步枪、冲锋枪,将手榴弹和弹药塞满携行具,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的沉稳。
所有的调动和装载都在严格的灯火管制下进行,港口区域被完全封锁,侦察飞机不间断地在周边巡逻,防止任何英国间谍的窥探。
前线总指挥严季同站在勒阿弗尔港的指挥部大楼顶端,眺望着眼前这片钢铁森林。
海风带着咸腥和机油味扑面而来,远处登陆艇发动机试车的低沉轰鸣隐约可闻。
他转过身走到铺着巨大英吉利海峡军事地图的长桌前,视线扫过几乎覆盖了海岸线每一个褶皱的红蓝色标记,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鹰隼。
“诸位。”
严季同的声音由于长时间说话而略带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伦敦的轰炸已经持续了两周,效果很明显,但轰炸机航程捉襟见肘,载弹量聊胜于无,精度更是靠运气,远远达不到我们的预期。”
他直起身,将那根磨得光滑的檀木指挥棒递给陈顺德:“想要获得最终的胜利,必须进行一场登陆作战,用战士们的枪口彻底打断这个仍旧在负隅顽抗的帝国。”
“我们初步计划将登陆地点定在多佛尔海峡以西,佩文西湾到贝克斯希尔之间的海岸。”
陈顺德接过指挥棒,精准的点在地图上海峡对岸的一处弧形海湾。
情报显示英国皇家海军残存的主力舰队,大多集中在苏格兰斯卡帕湾和南部朴次茅斯,警惕着大唐主力舰队可能发起的正面进攻,对水雷密布的南部地区并未投入足够的侦察力量。
大唐海军和情报部门经过周密的勘探和策划,在遍布水雷的海湾中开辟出一条能够抵达英国本土的航道。
这条航道并非一条笔直的线,而是充分利用英国皇家海军布设雷区时留下的通道,英吉利海峡的潮汐、暗流和海底地形,巧妙地避开了英军主要水雷区和岸防炮火的覆盖范围。
航线经过的海域暗礁密布、水流湍急,以此时的技术条件而言无疑是禁区,但也正因如此,英军的防御相对薄弱。
但大唐的导航军官们可以依靠最新的陀螺罗经、航迹推算和秘密布设的无线电导航信标,引导着这支庞大的登陆舰队悄无声息地刺向英国看似坚固的软腹部,英格兰南部地势相对平缓、海滩条件较好的地区。
“参谋长,这一区域仍在英国岸防炮台的有效射程内,且沿岸可能部署有观测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