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的平安夜之前，即便是在法国战场最艰难的时刻，伦敦的街头也已张灯结彩。
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烤鹅、布丁和热红酒的香气，孩童们期待着圣诞老人的礼物，音乐厅和酒馆里人声鼎沸。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战争的阴影如同泰晤士河上永不消散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伦敦市民的心头。
这种压力并非无形的，政府公告板上每日更新的、逐项减少的配给清单，面包房前排起的长队，人们手中越来越轻、越来越空的购物袋，都在诉说着英国的未来。
由于印度的粮食运输通道被截断，面包师们被迫在面粉里掺入磨碎的马铃薯、大麦，甚至一定比例的豆粉和木薯粉。
烤出来的面包颜色灰暗，质地粗砺密实，放上一天就像块砖头，咀嚼时能明显感到沙沙的颗粒感，不小心的话真的会划伤喉咙。
每人每周的配给量也削减到仅仅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存，许多家庭不得不将本就不多的面包浸在稀薄的汤水里，好让它膨胀起来，显得多一些。
糖和黄油彻底从普通家庭的餐桌上消失了。
这些自从英国的殖民船遍布世界之后从未缺乏过的东西，现在只能在暗巷里的黑市找到，价格已经超过普通人甚至中产阶级的承受能力。
茶叶也变得珍贵，人们反复冲泡同一撮茶叶，直到颜色淡得如同白水仍舍不得丢弃。
肉类的匮乏最是难熬。
往日肉铺橱窗里悬挂的成排香肠、火腿和肋排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钩子和砧板上干涸的污迹。
每周或许能凭肉票买到一点点碎肉末，或者一段几乎全是骨头的廉价肉块，那便是全家人一周的荤腥。
更多时候，蛋白质的来源是政府偶尔配发的咸鱼干，或者是从公园里、运河边捕获的鸽子。
煤炭短缺让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政府的供应卡严格限制着每个家庭能领取的煤炭重量，那点分量只够每天烧上短短几十分钟，勉强烧开一壶水、做熟一顿简单的饭食。
壁炉大部分时间冰冷黑暗，人们在家中需要裹着所有能穿的衣服，围坐在餐桌旁，依靠彼此的身体热量取暖。
皇家海军残存的威慑力被一再强调，那些在敦刻尔克和后续海战中幸存下来的战列舰、巡洋舰，被描绘成虽受创伤但利爪犹在的雄狮，随时准备给予入侵者致命一击。
大多数市民愿意相信，或者说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些说辞，因为这几乎是他们在饥寒交迫中，唯一能抓住的、维系摇摇欲坠的士气的东西了。
教堂的礼拜从未如此拥挤，人们低声祈祷，祈求海峡的波涛和上帝的眷顾，能够再次庇佑这片土地。
菜贩托马斯·威尔金斯裹紧那件袖口磨得发亮、肘部打着补丁的旧大衣，推着他那辆几乎空无一物的手推车，步履蹒跚地走过舰队街。
他的车上只有几把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皱叶甘蓝，一些表皮发蔫的芜菁，和少许用旧报纸包着的、颜色暗淡的蘑菇。
这些都是郊区小屋后的小块菜地里勉强收获的，以及从一些同样挣扎求生的农户那里零星换来的。
这点东西在战前连半个先令都不值，但威尔金斯希望能换回一点真正的食物，比如一块腌肉，或者哪怕只是一小袋燕麦片。
给他那因缺乏营养而身体孱弱的妻子。
“看报！看报！海峡防线固若金汤！皇家海军严阵以待，誓保家园！看报！”
一个面色冻得发青的报童蜷缩在门廊下，有气无力地重复着吆喝。
行人匆匆走过，即便有人瞥一眼，眼神也是麻木而怀疑的。
这些官样文章已经失去了说服力，人们更愿意竖着耳朵，捕捉那些在酒馆、在排队时、在街坊邻居间窃窃私语流传的、未经证实的可怕消息。
“听说了吗？老杰克的儿子，小杰克……在敦刻尔克，没能撤回来。”
两个面色憔悴、围着旧头巾的妇女在街角一家关闭的店铺门廊下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荡荡的布口袋。
“上帝啊，愿他的灵魂安息。”
另一个妇女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眼神空洞，“玛丽昨天几乎哭晕过去，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日子怎么过？”
两个女人陷入了沉默，只有寒风刮过街道的呜咽声。
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托马斯·威尔金斯那辆寒酸的手推车，然后又迅速移开，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忧虑。
威尔金斯刚打算去更靠近伦敦城的区域碰碰运气，忽然听到天空传来螺旋桨的嗡鸣声。
随着侦察飞机日渐频繁掠过城市上空，伦敦居民已经逐渐适应侦察飞机的声音，开始将其当作城市中嘈杂的背景音之一。
但威尔金斯敏锐地察觉到，这声音与往常听到的完全不同。
它不再是一掠而过的嗡鸣，而是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咆哮，仿佛一群巨大的钢铁蜂群正逼近巢穴。
“那是什么声音？”
人们纷纷抬头，惊恐地望向被浓云遮蔽的天空。
几架银灰色的、造型流畅而奇特的单翼飞机，如同撕裂布帛的剪刀，猛地从云层中钻出。
彭正初透过舷窗，看到下方逐渐清晰的伦敦城轮廓，以及像是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的泰晤士河。
“到地方了。”
他喃喃自语地说着，视线不停在下方建筑和钉在旁边的地图之间来回挪动。
雷震子轰炸机没有观瞄设备，需要驾驭飞机的飞行员也没有余力去仔细计算航弹的落点，甚至连命令中也只有大概的区域。
看着飞机下方越来越近的钟楼，彭正初拉动投弹器的绳索。
固定航弹的横杆被绳索牵动，松开了固定在挂弹架上的四枚五十公斤航弹。
航弹向着地面急速坠落，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尖啸声。
“炮击！是炮击！”
街头瞬间爆发出更加恐慌的尖叫。这是他们唯一能理解的、能造成大规模爆炸的远程攻击方式。
“唐国人在海峡那边开炮了！他们打到伦敦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
这意味着被英国政府吹嘘得固若金汤的海峡防线已被突破，敌军巨炮已经能轰击到首都。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东区的船厂、仓库和贫民区接连响起。
与人们认知中的舰炮或攻城炮的爆炸声有所不同，这些爆炸更加分散也更猛烈，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破碎的砖石木屑如同风暴般横扫街道，间或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自然断裂的物体。
两枚五十公斤的航弹带着致命的误差，落在了人口密集的蓝锚巷居民区。
在下方居民听来，那急速放大的尖啸声就是冲着自己而来。
他们有的惊恐地趴在地上，有的试图挤进早已拥挤不堪的地下室，有的则绝望地环顾四周想找出“炮击”的方向。
剧烈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数栋拥挤的廉价联排房屋像是被无形的巨人拳头砸中一般轰然倒塌。
断裂的木材、扭曲的金属、破碎的砖瓦和一些无法辨认的残骸，混合着泥土被抛向四周，呛人的尘土和硝烟弥漫开来。
哭喊声、呻吟声、呼救声此起彼伏，但相比于爆炸的巨响，这些声音显得微弱而遥远。
“炮兵！找他们的炮兵阵地！”
一个手臂上戴着特殊袖标、似是退伍老兵模样的男人在一片混乱中声嘶力竭地大喊，眼神里同样是茫然和恐惧。
人们本能地寻找建筑物的坚固墙角躲避或者冲向地下室。
这些都是应对传统炮击的经验，但对于来自近乎垂直上方的打击，这些掩体的效果大打折扣。
唐宁街10号也感受到了死亡的震颤。
一枚原定目标可能是白厅或议会大厦的航弹，带着死神般的尖啸落在了唐宁街附近。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10号首相府，但巨大的爆炸冲击波瞬间震碎了附近所有建筑的玻璃，坚固的砖石结构也出现了裂痕。
索尔兹伯里侯爵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一跳，头顶的吊灯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会议室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
会议中断了，所有人本能地伏低身体，或抓住身边坚固的物体，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炮击！是舰炮！”
基钦纳勋爵第一个吼出声，多年从军生涯使其立刻联想到最直接的重火力打击：“他们怎么可能把大口径舰炮部署到能轰击伦敦的位置？！海峡防线呢？！”
“不……这声音不对！”
戈申爵士脸色煞白，强忍着耳鸣和眩晕感，侧耳倾听外面持续传来的、混合着更多爆炸和奇特呼啸的声音：“舰炮发射的轰鸣不是这样，落地爆炸的声响也有些不同，而且听这爆炸的间隔和分布……太分散了，不像是有组织的大型舰炮齐射。”
“难道是某种超远程的攻城臼炮？唐国人从加来打过来的？”
一位陆军部的官员喘着粗气猜测道。
但这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伦敦离加来海峡有近百公里！
“就算有那样的怪物火炮，它的射程、精度和弹药投送量也绝不可能造成我们听到的这种覆盖范围和频率的爆炸！”
基钦纳勋爵探出半个脑袋看向窗外不断升腾的火光和浓烟：“更像是很多门大口径火炮在极近的距离进行覆盖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