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更不可能!”
他立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难道唐国军队已经渗透到伦敦郊区了?!”
混乱中,警卫们已经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索尔兹伯里、基钦纳、戈申以及其他重要阁员。
“保护首相!去深层掩体!”
警卫队长大喊着,打断了他们的猜测。
进入相对坚固但气氛压抑的深层掩体,惊魂未定的高层们仍在激烈争论。
“必须立刻让海岸观察哨和所有外围驻军确认,是否有敌军舰队逼近,或者是否有未知的炮兵阵地!”
基钦纳对着通信官咆哮。
“已经联系了!多佛尔、朴次茅斯、泰晤士河口……所有关键节点都没有发现敌方主力舰队进入有效射程!也没有发现大规模登陆或炮兵部署的迹象!”
通信官的回复让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那这爆炸到底是什么?上帝降下的天罚吗?!”
有人绝望地低语。
就在这时,掩体的厚重门被敲响,一名浑身尘土、脸上带着擦伤和极度惊恐神色的年轻军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首相阁下!各位大人!我们……我们收到来自市区各处,尤其是东区和城区的多个报告!”
年轻军官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警察、消防队、目击市民……还有我们几个在屋顶观察哨的倒霉蛋……我们都……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快说!”
戈申急切地问。
“是……是飞行器!唐国的飞行器!”
年轻军官手舞足蹈地描述道:“很多架像巨鸟一样的金属飞行器从云里钻出来,然后……然后有东西从它们肚子下面掉下来,接着地面就爆炸了!我们亲眼看到一枚……一枚炸弹落在圣凯瑟琳码头附近!那尖啸声就是它们掉下来时发出的!”
掩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响。
“飞……飞行器?投掷炸弹?”
基钦纳喃喃重复。
这位以坚毅冷峻著称的陆军元帅,此刻眼神空洞,仿佛听到了最荒诞不经的神话:“像鸟一样……扔下炸弹?这怎么可能……它们的载重、稳定、瞄准……这……”
戈申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海军元帅的骄傲和基于巨舰大炮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所以……没有什么超射程火炮,也没有秘密登陆的炮兵……是他们……从天上……”
他抬头望向掩体的混凝土天花板,仿佛能透视上去,看到那些在云层中穿梭的死神:“海上霸权?海峡天堑?在能够跨越天空、直接将死亡投送到我们头顶的敌人面前……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索尔兹伯里侯爵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充满尘土和绝望气息的空气。
真相带来的冲击,比未知的恐惧更加冰冷彻骨。
他们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颠覆一切战争规则的武器和战术。
大约半个小时后,外界的爆炸声和呼啸声逐渐稀疏,最终被更多的警报声、哭喊声和建筑倒塌的沉闷声响所取代。
“袭击持续约三十分钟,主要袭击区域无法确定,白厅附近遭到至少一枚大型炸弹波及。”
通信官汇总了初步信息:“敌机已向东南方向撤离,我方防空火力……效果甚微。”
“它们还会再来吗?”
戈申声音颤抖地问道。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整个地下掩体再次陷入了沉默中。
事实证明轰炸并没有结束,在伦敦居民重新走上街头的时候,重新装弹、注油的轰炸机再次来到了这座曾经统治着海洋的城市。
英格兰银行那栋由约翰·索恩爵士设计的、堡垒般的建筑,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剧烈颤抖。
一枚五十公斤航弹击中了银行侧面的一处附属建筑,巨大的冲击波将橡木大门震成碎片,玻璃窗化作无数锋利的晶片,裹挟着尘土向内泼洒。
银行金库深处,厚重的钢门后,高级职员们蜷缩在角落,听着头顶传来结构扭曲的呻吟和远处接连不断的爆炸。
几条街之外,伦巴第街和针线街交汇处,历史悠久、承载着保险业命脉的劳合社咖啡馆原址附近,一枚航弹直接命中了火灾保险公司的大楼。
这座数十年前建造的建筑瞬间垮塌了一半,燃烧的账簿和文件像巨大的灰色雪花,被热浪卷上烟雾弥漫的天空。
泰晤士河上一艘正试图逆流而上、向城内运送应急物资的驳船,被一架正在寻找目标的轰炸机发现。
轰炸机俯冲而下,在极低的高度按下了投弹钮。
两枚航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落入河面,在驳船左右两侧爆炸,掀起两道巨大的水墙。
驳船像玩具一样被抛起,然后被灌入的河水和冲击波撕裂,船上的木材、麻袋和不幸的船员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噬。
由于此时的机体十分脆弱,任何步枪子弹都有可能击穿硬铝蒙皮而毁坏内部设备,因此这一危险操作在操作手册中是被明令禁止的。
但当飞行员们发现俯冲投弹能够有效提高命中率,这一危险操作就屡见不鲜。
码头区的起重机、仓库和储油罐成了显眼的靶子。
西印度码头的一个储油罐被击中,引发了二次爆炸,冲天的火球即使在数英里外也清晰可见,浓密的黑烟如同巨大的丧钟笼罩了整个东伦敦。
流淌的火河顺着地势蔓延,引燃了堆积如山的货物,空气中混杂着橡胶、香料燃烧的刺鼻气味和肉类烧焦的可怕味道。
索尔兹伯里侯爵面前摊开的地图上,用红色铅笔标记了数十个遭受轰炸的区域。
报告雪片般飞来,内容触目惊心。
关键交通枢纽被部分摧毁,数条主干道因建筑倒塌堵塞,电报线路大面积中断,数个重要的供电设施和煤气总管道受损。
“他们……他们不是在盲目轰炸。”
基钦纳勋爵声音沙哑,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点的分布:“银行、交易所、码头、交通节点……虽然精度很差,但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是要瘫痪伦敦的心脏,摧毁我们的指挥、金融和物流能力!”
“从天上……他们是从天上选择目标,我们的高射炮呢?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
戈申爵士脸色灰白,喃喃道。
“爵士,我们部署在市区各处的高射炮,大多是海军淘汰下来的中小口径舰炮,或者陆军的野战炮改装而成,射高有限,射速缓慢。”
一名刚从前线观察哨返回的年轻参谋官苦涩地汇报:“敌机飞行高度超过三千米,速度极快,我们的炮弹要么够不着,要么只能在它们下方很远的地方爆炸,形成一片毫无威胁的烟云。”
掩体内一片死寂。
技术上的代差,让最勇敢的士兵和最先进的传统武器都成了摆设。
轰炸有节奏地进行着,精度依然惨不忍睹,但覆盖范围和持续不断的打击,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碎伦敦的神经。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更深沉的、缓慢发酵的绝望开始蔓延。
政府的安抚公告在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中显得苍白无力,警察和消防队疲于奔命,往往刚赶到一个爆炸地点,另一个方向又传来巨响。
地铁站成了最拥挤的避难所。
原本设计容纳数百人的站台和隧道里,挤满了成千上万的市民。
空气污浊不堪,孩子的哭闹、病人的呻吟、人们惊恐的低语混合在一起。
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饮水,卫生条件急剧恶化。
每一次从地面传来的剧烈爆炸,都会引起隧道内一阵恐慌的骚动和压抑的哭泣。
尽管皇宫并非首要打击目标,但近失弹的破坏力依然惊人。
一枚落在林荫路附近的航弹,震碎了皇宫面向花园一侧的数百扇玻璃窗。
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几名来不及躲避的仆役,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在震颤中仿佛也显露出惊容。
皇室成员早已转移到更安全的地下室,但这座象征着王权和帝国稳定的宫殿,其物理上的受损,对士气的打击是难以估量的。
当夕阳开始将伦敦上空的烟雾染成诡异的橘红色时,彭正初率领着经过检修和重新装弹的机群,执行了当日最后一次,也是最具心理威慑力的轰炸任务。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分散,更像是为了彰显无处不在的打击能力而进行的展示。
轰炸范围覆盖了从北部的汉普斯特德绿地到南部的克拉彭枢纽,从西边的里士满公园边缘到东边的狗岛。
爆炸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没有规律,无法预测,让任何试图寻找安全区的希望彻底破灭。
当最后一抹亮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持续了将近一整日的恐怖轰鸣和尖啸终于停止了,但伦敦并未迎来宁静。
取而代之的是全城各处燃烧的火灾发出的噼啪声,建筑不时坍塌的轰响,救护车和消防车凄厉的铃声,以及无处不在的、人类痛苦哀号的声音。
在唐宁街十号的深层掩体内,索尔兹伯里侯爵面对着一份初步的、但足以令人窒息的损失报告,面容枯槁仿佛行将就木。
“一天……”
索尔兹伯里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仅仅一天……他们甚至没有动用一艘战舰,没有派出一名士兵登陆……就从空中,将我们逼到了绝境。”
“明天……明天太阳升起时,那些铁鸟……还会再来吗?”
他抬起头,看着掩体内摇曳的灯火,问出了一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