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曾经的中欧巨人,在内外交困中事实上已经分崩离析,陷入了一场血腥、混乱且看不到尽头的内战、民族仇杀和领土纷争的泥潭,变成了一堆等待列强重新划分的、仍在燃烧着的余烬。
亚平宁半岛上的意大利王国,则怀着一种混合了贪婪、恐惧与投机的心态,密切关注着北方邻居的土崩瓦解。
罗马的奎里纳莱宫内,国王翁贝托一世、首相安东尼奥·鲁迪尼与军方高层、外交智囊们正进行着激烈的秘密讨论。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军总参谋长兴奋地敲打着地图上奥匈帝国南部边境,“的里雅斯特、伊斯特拉半岛、南蒂罗尔……这些本应属于意大利的土地在向我们召唤!哈布斯堡的军队正在解体,秩序荡然无存,正是我们光复故土、将势力伸向巴尔干的最佳时机!”
“先生们,别忘了维也纳的废墟上空,盘旋着不止我们一只秃鹫。”
外交大臣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我们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被视为对他们在中欧利益划分的挑战……更麻烦的是,我们理论上还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会议顿时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寒意。
转向协约国集团是他们共同作出的决定,在当时看来是在战后瓜分三国同盟遗产的最佳选择。
但仅仅过去一年时间,这个选择便成了架在意大利脖子上的利刃。
“的里雅斯特、达尔马提亚海岸……甚至阿尔巴尼亚的方向,现在都出现了权力真空,如果我们动作够快……”
一直沉默的殖民大臣突然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动作够快?”
鲁迪尼厉声打断,罕见地失了分寸:“在唐军的眼皮底下?去抢夺他们可能视为战利品或者势力范围的土地?你是想给他们的南下提供一个完美的借口吗?”
殖民大臣讪讪地闭了嘴。
主动挑衅大唐无疑是自杀,而公开背叛协约国转向大唐,则可能招致国内外的巨大政治风险。
并且谁也无法保证能从虎口中分得一杯羹,更可能的是被当作附庸吞并。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看清局势,需要时间来巩固我们的防御,需要时间……来等待变数。”
翁贝托一世最终做出了决定:“尝试与大唐进行一些非官方的、低层级的接触,试探他们的意图,尤其是关于亚得里亚海沿岸和地中海以及……我们的看法。”
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下来:“至于维也纳的尘埃……让它再飘一会儿吧,现在伸手可能会抓住一把灰烬,更可能……引火烧身。”
意大利在等待时间带来的变化,但时间已经不站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这一边。
这个盘踞在遥远的中东,古老而腐朽的帝国终于迎来了末日审判。
在大唐情报人员暗中的资金、武器支持和民族独立的政治鼓动下,由麦加谢里夫侯赛因·伊本·阿里领导的大规模阿拉伯大起义,如同干燥草原上的野火般迅速蔓延。
起义军打着“摆脱土耳其枷锁,建立统一、独立的阿拉伯国家”的旗号,首先在汉志地区点燃烽火,迅速攻占了吉达和麦加,兵锋直指帝国在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核心统治区。
奥斯曼帝国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在风起云涌的民族起义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
君士坦丁堡的苏丹政府政令不出君士坦丁堡,所能有效控制的区域急剧萎缩。
这个曾经令欧洲为之颤抖的庞大帝国,正不可避免地走向最终的、彻底的瓦解,给各方势力留下一份丰厚的“遗产”。
相比于欧洲大陆的喧嚣和混乱,远在北美的新安市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前线紧张氛围的、冷静而审慎的气息。
这是一种胜利者在清点辉煌战利品,同时以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规划下一步雷霆行动时所特有的凝重。
复华院的会议厅里,李桓坐在中间的位置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铺在面前的地图。
他手中夹着一支香烟,青烟袅袅,在平静的面容前勾勒出淡淡的轨迹,沿着花白的头发逐渐飘向身后。
“人都到齐了。”
李桓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阿福,你先来,把目前的总体态势,向诸位做个详细的汇报。”
“是,元首。”
赵阿福站起身,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汇报情况。
在漫长的战争之后,大唐的战略目标基本已经达成。
沙俄解体使其在很长时间内,都不会再威胁到大唐在西伯利亚地区的疆域,并且为大唐向中亚乃至东欧施加影响力提供了战略空间。
法国陆军主力已在敦刻尔克和南部防线被基本歼灭,以梅西米为首的法国临时政府正急于求和,有组织的抵抗已趋于瓦解。
英国虽然还维系着印度的殖民统治,但军事力量基本被压缩回本土,只能依托本土和复杂的水雷阵进行防守。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我们用了数年时间,投入了巨量的资源,付出了不小的牺牲,终于将欧洲这个火药桶踩在了脚下。”
李桓目光扫向众人:“但踩上去之后,我们脚下是什么?是一片废墟,是一堆错综复杂的民族矛盾,是一个被打破的旧世界秩序,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厘清现状,确定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做?”
“军事上的胜利是辉煌的,但外交上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欧洲破碎化带来的首要问题是秩序真空。”
桑景福罕见地率先开口道:“过去数百年里,欧洲均势政治由英法主导,如今法国垮了,英国困守孤岛,德意志帝国虽与我们暂时合作,我们必须思考,由谁来填补,以及如何填补这个真空?”
“其次是民族独立的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例如我们对阿拉伯起义的支持,短期内是为了打击奥斯曼,但长期来看一个统一的阿拉伯国家,是否符合我们在中东的利益?”
“不只是外交上,财政上的问题同样不小。”
王天跃举手发言:“为了支撑这场规模空前的战争,我们的国库消耗巨大,虽然通过战时经济管制和太平洋商业同盟的输血维持了运转,但长期的战争状态已经对民生和正常经济发展造成了影响,我们需要尽快评估是继续维持战时经济体制全力压垮英国,还是适当调整,为战后恢复预留空间?”
“天跃的担忧就是我的担忧。”
罗立业补充道:“我们的工业能力虽然强大,但持续的超负荷运转已经出现瓶颈,设备需要维护更新,技术工人需要休整,新的技术研发也需要资源,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优先级。”
“百姓的态度也不容小觑。”
林自立插话道:“随着战事延长,百姓的疲惫感也在上升,虽然目前舆论支持度高,但我们需要考虑战争结束后的社会心态转变。”
“此外,我们在欧洲新获得的领土和势力范围情况非常复杂。”
他翻着手中的笔记继续说道:“葡萄牙、西班牙部分区域、法国大部,如何实施有效治理?是直接军事管制还是扶植亲善的当地政府?不同的治理模式成本不同,效果也不同,直接影响当地民众对我们的观感,进而影响到我们未来的战略规划。”
“总参谋部认为当务之急是彻底消灭英国这个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敌人!”
赵阿福环顾与会的决策层领导:“英国本土的工业能力和科研潜力不容小觑,给他们喘息之机就是给我们未来制造麻烦,绝不能半途而废而让战士们的鲜血白流。”
“英国必须被打垮,这不仅是为了消除军事威胁,更是为了彻底摧毁旧世界的霸权体系。”
李桓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手指偶尔轻轻敲击桌面,直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自己身上,才缓慢开口说道:“大英帝国数百年的殖民体系是其力量和影响力的根源,只有打断这根脊梁,我们才能真正主导战后格局,任何的犹豫和妥协,都可能让旧势力死灰复燃。”
“财政和工业上的困难是现实的,但可以通过优化内部资源配置、加强战利品利用,以及进一步发挥太平洋商业同盟的作用来克服,相比于留下一个心怀怨恨、伺机报复的英国,眼前的困难是值得承受的。”
他的目光越发深邃:“我们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也将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必须有勇气用一场彻底的胜利,为这场波及全球的战争画上句号,为大唐的百年国运奠定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