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深秋的寒风格外刺骨,卷着北海的湿冷咸腥,扑打着伦敦唐宁街10号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也穿透了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浓烈、陈旧书籍的霉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寒意。
这寒意的源头,是摊在长条会议桌中央、那一封盖着独特火漆印的官方照会。
它经由中立国荷兰几番周折才转递而来,单薄的纸张却重若千钧。
大唐外交部的文书,措辞冷峻如阿拉斯加的冰川,通篇充斥着胜利者毋庸置疑的、近乎傲慢的自豪。
负责起草照会的文书以编年史般冷漠的笔调回顾战争进程,指出大英帝国在欧洲大陆的盟友已悉数败亡或崩溃,其远征军主力在敦刻尔克海滩遭受了毁灭性打击,继而以一种近乎法庭宣判的语气,论证了英国继续这场战争是非理性、无意义的,且必然将导致更大悲剧。
照会的核心是那句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个在场者心脏的要求。
为避免不列颠群岛无辜生灵涂炭,为维护欧洲乃至世界持久和平,英国政府必须无条件投降。
戈申盯着照会上的内容,眉目间缭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照会上的措辞让他感到非常熟悉,三十多年前在中国站舰队服役的时候,舰队司令詹姆斯·贺布就是用一模一样的措辞蛮横无理地要求割让土地、赔偿战争赔款。
“奇耻大辱!”
基钦纳勋爵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晶烟灰缸嗡嗡作响。
“这是对千年英伦历史尊严的践踏!是对盎格鲁-撒克逊文明心脏的悍然挑衅!我们绝不能,也绝不会接受!”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让入侵者在不列颠的每一寸海滩、每一条街巷付出血的代价!陛下、议会和人民,绝不会原谅投降的懦夫!”
“基钦纳勋爵,您的勇气令人钦佩,但请允许我陈述一些……令人不安的数据。”
戈申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基钦纳慷慨激昂的陈述:“皇家海军在亚速尔群岛的海战,以及随后为维持本土生命线而进行的作战中,损失了包括数艘主力舰在内的大量舰艇……我们有多艘关键战舰仍在船坞维修,新舰的建造进度因钢材、橡胶等战略物资的极度短缺而一拖再拖。”
他的声音平稳,却像冰冷的雨点,浇熄着空气中躁动的火焰:“我们漫长而曲折的海岸线,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可能搭载着钢铁怪物的登陆船团,我们的海军力量只能蜷缩在水雷保护区内,战战兢兢的维系着航线。”
“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没钱了。”
第二财务大臣阿奇·博尔德·菲尔德的脸色比戈申还要难看,声音带着疲惫的颤抖:“国家的黄金储备正以惊人的速度外流,战争债务已经堆积如山,国内的粮食和燃料配给制引发了多起骚乱,曼彻斯特和格拉斯哥的工人因为饥饿和寒冷已经开始罢工,持续的海上封锁让我们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提供的一系列数字,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在座每个人的神经。
皇家海军为阻止大唐登陆英国本土,在英伦三岛、爱尔兰岛和英吉利海峡周围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水雷,这使得英国被迫处于海上封锁状态。
在大唐进入法国之前,他们还能通过经法国的陆运途径来维系原料供给,现在这条动脉也被掐断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始终沉默着,站在玻璃窗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窗外的泰晤士河上笼罩着雾霾,对岸的议会大厦轮廓模糊,一如帝国此刻晦暗不明的未来。
敦刻尔克的惨败不仅葬送了英国陆军的精华,更严重动摇了国内的士气和民众对战争的信念,爱尔兰自治的呼声借机高涨,苏格兰和威尔士也传来了不稳的消息,
日不落帝国的根基正在土崩瓦解。
但让他不战而降,将数百年来先辈浴血奋斗积累的荣光与国运,拱手交给一个来自东方的帝国,这念头本身就如同毒药令五脏六腑都感到灼痛。
这不仅是政权更迭,更是一种文明层面的屈辱和终结。
激烈的辩论持续了数小时,室内被雪茄、卷烟燃烧的烟雾笼罩,摆在桌上的茶水也早已经冰凉。
“先生们!”
索尔兹伯里缓缓转过身,面向身心俱疲的同僚:“妥协或许能换来短暂的喘息,但屈膝投降将意味着大不列颠精神永远的死亡,我们的历史,我们的自由,我们的人民赋予我们的责任,都不允许我们做出这样的选择。”
“回复他们,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从未,也永远不会接受任何有损于国家主权与人民自由的无条件投降,我们的人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在刺刀的寒光下屈服,”
他的脸上刻满疲惫,但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着最后一点倔强的火苗:“如果唐国执意要将战火燃过海峡,那么他们将会发现,每一寸不列颠的土地都将成为考验他们意志的熔炉,埋葬他们野心的坟墓。”
看着附和的基钦纳勋爵,戈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很清楚大唐不会接受任何威胁,这充满决绝意味的拒绝,将彻底将英国本土拖入战火中。
英国现在面对的不是资源匮乏、兵力分散的西班牙,也不是缺乏海上力量的拿破仑,而是一个有着数亿人口、疆土范围笼罩半个世界、有着堪称世界最强海军的庞大国家。
即便大唐不登陆英国本土,持续的围困也将直接将英国埋葬。
但无条件投降是绝对不能够轻易说出口的,英国至少要占有一定的有利条件。
“我希望皇家海军和帝国陆军能够行动起来,为我们的国家筑起一道不可跨越的铁幕,让唐国知道我们不是法国,绝不会举起白旗。”
索尔兹伯里注意到了戈申的表情变化,但装作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
在他的协调下,英国这台已经濒临解体的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从敦刻尔克逃回来的船只再次被征用,在海军官兵的驱策下,日夜不停地在英吉利海峡,特别是从多佛尔到朴次茅斯的东南海岸线外,布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锚雷、磁性水雷和触发水雷。
沿海的古老城堡和新建的混凝土堡垒中,架起了更多、口径更大的岸防炮,有些甚至是从退役战舰上拆下的巨炮。
英国政府宣称这道被命名“海神之怒”屏障,将让任何入侵舰队付出惨重代价。
由老人、少年和妇女匆忙组成的民兵队,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手持老式步枪,在海风中进行着蹩脚的操练,负责海岸巡逻。
整个英国南部沿海,笼罩在一种悲壮而紧张的临战气氛之中。
当英吉利海峡两岸剑拔弩张,空气紧张得仿佛一点即燃之际,广袤的欧洲大陆上持续数年的战争硝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散去,留下满目疮痍和一幅被彻底改写、破碎不堪的地缘政治版图。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命运已然注定,巴黎的投降和北方海岸联军的彻底溃灭,抽走了这个国家最后一丝有组织的抵抗意志。
以梅西米为首的一批法军高级将领,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艰难地组建了一个临时政府。
这个政府的首要任务,早已不是如何扭转战局,而是如何与强大的战胜国大唐进行一场注定屈辱的谈判,以期能像抢救火灾现场的珍贵油画般,尽可能保全法兰西国家实体的框架。
其唯一的目标只有避免国土被长期、全面的军事占领。
大唐外交部对此并不积极,多次以战争还在继续拒绝谈判,又不断暗示大唐无意长期占领法国本土,搞得法国谈判团精疲力竭。
相比之下,奥匈帝国的崩溃来得更突然、更惨烈和混乱。
这个由哈布斯堡王朝勉强黏合在一起的多民族帝国,就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大厦,在战争的震动下轰然倒塌。
东线战场的惨重伤亡耗尽了青年的热血,后方的物资极度匮乏磨灭了民众的耐心,而维也纳宫廷长期以来未能有效解决的民族矛盾。
在沙俄退出战争的两年之后,维也纳终究没有等待彻底胜利的一日,多年积怨像压抑了数百年的火山一样猛烈爆发。
维也纳那座华丽的帝国议会里,捷克人、匈牙利人、克罗地亚人、波兰人等,各民族的议员们用不同的语言激烈争吵甚至拳脚相向,帝国中央政府权威荡然无存。
在帝国广袤的疆域内,布拉格的捷克人宣布建立独立的捷克斯洛伐克国家,布达佩斯的匈牙利人废除了与奥地利的联盟,要求完全独立,萨格勒布的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则与贝尔格莱德的塞尔维亚人眉来眼去,酝酿着大塞尔维亚国家的雏形。
加利西亚的波兰人、斯洛伐克人、特兰西瓦尼亚的罗马尼亚人,也纷纷宣布自治或寻求与母国合并。
维也纳派出的军队在镇压此起彼伏的起义中疲于奔命,军队本身也因多民族组成而忠诚度堪忧,倒戈、哗变事件层出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