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炮击是试探性的、零星的。
几发一百零五毫米榴弹划过低垂的雾幕，落入预判的英军集结区域或疑似登船点，爆炸声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仿佛闷雷在地底滚动。
但很快这种试探就演变成了狂风暴雨。
尽管观测条件极端恶劣，但侦察飞机和侦察部队已经对海岸线进行了详细的测绘和标注，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坐标网格图。
炮兵团无需目视瞄准，完全依靠地图坐标和预设诸元，进行大规模的覆盖射击。
从加来西郊到格拉沃利讷，再到敦刻尔克外围，唐军超过三百门一百零五毫米及以上口径的重炮发出了连绵不绝的怒吼。
成百上千枚炮弹划破浓雾，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请柬，砸向预定的目标区域。
爆炸的火光在浓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而膨胀的橘红色光晕，随即又被更浓的灰白色吞噬。
冲击波搅动着雾气，形成诡异的涡流，弹片混合着碎石、沙土和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场面惨不忍睹。
对于拥挤在海滩上的英法联军士兵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他们原本期待着浓雾能成为回家的护身符，此刻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无法辨别方向、无处可躲的死亡牢笼。
炮弹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在密集的人群中炸开。
惨叫声、哀嚎声、军官试图维持秩序的呼喊声，瞬间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保持队形！不要乱！”
一名英军上尉声嘶力竭地喊道。
但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身旁一发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的爆炸中，和周围的十几名士兵瞬间消失了。
码头区域是重点覆盖区域，一艘试图靠岸的运兵船由于被数发炮弹连续命中而燃起大火，浓烟与雾气混合更加阻碍了视线和呼吸。
试图登船的队伍陷入极大的混乱，人们争抢着爬上摇晃的舷梯，不少人失足落水或在拥挤中被踩踏致死。
“该死的！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拉姆齐中将在多佛指挥部接到前线雪片般飞来的噩耗，一拳砸在桌子上的地图：“我们的炮火呢？能不能进行反制？”
“将军，雾太大了！”
参谋无奈地回答：“我们的陆炮和舰炮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瞄准，盲目射击只会误伤我们自己人！”
英国皇家海军的战舰在远海游弋，却因无法观测目标而有力使不出，只能被动地听着海岸上传来的绝望呼救。
站在亚眠指挥部里，严季同听着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种炮击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效果会大打折扣，杀伤效率远不如晴朗天气。
但炮击的目的并非仅仅在于杀伤，更在于扰乱、迟滞、制造恐慌，将英法联军牢牢钉死在海滩上，为己方部队的紧急调动和进攻准备争取时间。
“命令第107、111作战师，以团为单位，向加来至格拉沃利讷一线敌军前沿阵地发起试探性进攻，摸清敌军防线虚实和火力配置。”
严季同下达了第二步指令。
他不能等到雾气散尽，必须趁敌混乱，利用敌军防线可能出现的漏洞撕开突破口。
浓雾不仅遮蔽了视线，也严重制约了唐军赖以成名的装甲突击力量。
第101装甲师师长郭南山接到进攻命令时，不安地看着眼前的浓雾。
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旷野中行进，无异于瞎子摸象，极易迷失方向，更可怕的是可能陷入沿海地区特有的沼泽和洼地。
“这鬼天气！”
第一装甲团团长陆德明透过观察孔，只能看到坦克前方一片混沌的灰白。
通信员翻译的电文里充斥着各连队报告位置不明、遭遇小股敌军零星抵抗的嘈杂信息，就是没有看到敌方的大股兵力。
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各车注意保持低速，间隔缩短至三十米，依靠指北针和地图判定方位！步兵分队前出引导，注意识别敌我！”
陆德明不得不采取最保守的战术。
一辆辆钢铁巨兽如同陷入泥潭的巨象，在浓雾中缓慢而笨拙地向前蠕动。
浓雾之中的战斗距离大幅降低，从晴朗天气下的数百米骤然缩短至十几米甚至几米，冲锋枪、霰弹枪和手榴弹成了最有效的武器。
雾气中的枪口火焰格外刺眼，呐喊声、金属碰撞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在咫尺之遥响起，又迅速被雾气吸收，战斗显得格外残酷和混乱。
战士们凭借更胜一筹的自动火力和严格的班组战术，在多数遭遇战中占据了上风。
但英法联军士兵，特别是那些负责断后的部队，深知身后就是大海退无可退，也爆发出惊人的顽强。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隐藏在沙丘、残垣断壁和弹坑中，用步枪和机枪冷枪射击，给推进的步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在加来东南方向的一片灌木丛生的洼地，第一装甲团的一支先头连队与英军一个营级规模的断后部队迎头相撞。
英军采用后端枪机闭锁的步枪射速极快，在短时间内形成了密集的弹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玄甲坦克的装甲。
车载机枪向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开火，修正轨迹的曳光弹在浓雾中勾勒出一条炽热的红线，高温仿佛将这雾气都截成了两半。
缺乏破甲武器的英军无法给装甲部队造成任何威胁，唯一的危险来自脚下的地面。
一辆坦克在机动时，左侧履带不慎陷入泥沼而动弹不得。
“继续前进！”
陆德明留下一个步兵班保护陷入泥沼的坦克，催促其他坦克继续向前推进。
在更靠近海岸线的格拉沃利讷地区，第111作战师的步兵们在没有坦克掩护的情况下，对英军依托城镇和沙丘建立的主防线发起了强攻。
战士们排成散兵线，在迫击炮和重机枪的掩护下，一波接一波地冲向迷雾中的敌军阵地。
英军的机枪火力像镰刀一样扫过沙滩，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
但战士们前仆后继，利用弹坑和地形匍匐前进，用手榴弹和爆破筒清除一个个火力点。
浓雾是一柄双刃剑，既掩护了联军的撤退行动，也掩护了唐军的进攻部队，整条战线犬牙交错。
往往是一处阵地刚刚被唐军突破，侧翼又冒出不知从何处来的联军士兵进行反冲击。
整个海岸线变成了一锅在浓雾下沸腾的粥，双方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战斗的规模在不知不觉中升级。
严季同在指挥部里，根据前线传回的断断续续、时常矛盾的战报，努力拼凑着战场态势。
他知道部队打得很苦，伤亡肯定小不了，但也清楚必须在英国人利用这场大雾完成主力撤退之前，尽可能多地消耗其有生力量，甚至将其击溃。
“告诉郭南山，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海岸线！让他的坦克，就算用履带碾，也要给我碾到海边去！”
严季同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第101师指挥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当加来到敦刻尔克之间炮声轰鸣、血战正酣之时，伦敦唐宁街十号的会议室内，气氛却如同外面的天气一般，压抑、潮湿，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最初的几份电报还带着一丝庆幸，报告说浓雾如期而至，撤退行动已经开始，第一批小船已成功靠岸并接回了部分人员。
但这份短暂的庆幸很快被接连不断的坏消息击得粉碎。
“多佛急电！敌军炮火异常猛烈，覆盖整个海滩区域！撤退船只损失惨重！”
“加来守军报告，遭遇敌军地面部队强力进攻，防线多处告急！”
“弗伦奇爵士紧急求援，称唐军攻势远超预期，极有可能旨在全歼我撤退部队！”
坏消息如同冰水，浇灭了内阁成员们心中残存的希望之火。
索尔兹伯里侯爵握着烟斗的手微微颤抖，烟丝早已熄灭而未觉。
戈申爵士脸色苍白，死死盯着海图上那片被红色标记逐渐侵蚀的蓝色区域。
基钦纳勋爵，这位以坚毅著称的“大英帝国的掌旗官”，此刻也紧抿着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在这种天气下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进攻？”
戈申爵士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他们的炮兵是长了眼睛吗？”
“现在不是讨论他们如何做到的时候！”
基钦纳勋爵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地说道：“事实是他们在进攻！而且攻势凶猛！弗伦奇的部队在沙滩上就是活靶子！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行动？什么行动？”
戈申爵士反驳道，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尖利：“我们的战舰无法在浓雾和敌方岸炮威胁下提供有效支援！难道要让舰队冲滩吗？那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