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兹伯里侯爵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争吵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仿佛能听到海峡对岸传来的隐约炮声,能看到沙滩上在炮火中挣扎的士兵们绝望的眼神。
他原本指望这场大雾能挽救数十万大军,为不列颠保留最后的陆军精华,现在看来这雾反而可能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大唐的指挥官比想象得更为果决和狠辣,竟然在准备并不完全充分的情况下,甘愿承受巨大伤亡也要强行进攻打断撤退。
“够了!”
索尔兹伯里猛地睁开眼,打断了争吵:“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戈申爵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命令海军所有能出动的舰只尽可能靠近海岸,即使用盲射也要向推测的敌军集结地开火!哪怕只能起到一点威慑作用也好!”
“基钦纳勋爵,立即给弗伦奇爵士回电,授权他……在万不得已时,可以……可以尝试向唐军局部投降,以保全士兵生命为优先。”
最后几个字,他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意味着英国事实上已经承认,敦刻尔克撤退行动很可能失败了,现在要做的是尽可能减少损失,避免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命令背后意味着怎样的屈辱和战略灾难。
“另外……”
索尔兹伯里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立即召开紧急战时内阁会议,我们必须商讨……一旦法国海岸的部队崩溃,我们如何防御本土。”
法国北部海岸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浓雾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因为硝烟和燃烧产生的烟尘变得更加污浊不堪。
英法联军的撤退在炮火和进攻的双重压力下,进行得异常艰难且效率低下。
小型船只冒着炮火靠近海岸,接走一批批士兵,但速度远远跟不上部队聚集的速度。
被唐军重炮集群重点覆盖的港口内,大型船只的装卸更是举步维艰,多个码头由于船只受损搁浅而无法使用。
敦刻尔克城内临时指挥部里,站在地图前的弗伦奇心急如焚,每一条来自海滩的坏消息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部队损失惨重,士气濒临崩溃,而唐军的进攻压力越来越大。
他已经意识到唐军的目标不仅仅是干扰,而是企图全歼海滩上几十万的联军。
伦敦的回电虽然授权“灵活处置”,但“局部投降”的建议近乎羞辱也难以执行,犬牙交错的战线上根本无法将命令下达到基层。
“给伦敦发电,我军正面临敌军全力进攻,撤退行动极度困难,伤亡惨重。”
弗伦奇顿了顿,咬着牙说道:“我们急需皇家海军更积极的火力支援,哪怕是无差别覆盖敌军可能集结的区域!”
他知道这可能会误伤己方部队,但已是无奈之举。
不过无论前线指挥部怎么哀求,皇家海军的支援依旧有限。
几艘驱逐舰冒险靠近海岸,向推测的唐军炮兵阵地方向进行了几轮盲射,不但效果甚微,反而由于暴露了自身位置,招致了唐军岸基重炮的反击。
一艘轻型巡洋舰遭受重创,被迫撤出战斗。
更让弗伦奇感到担忧的是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唐军前线的指挥系统逐渐适应了雾中作战的节奏。
工兵部队冒着枪林弹雨,在沼泽地上铺设了简易的通道,一些被困的装甲车辆得以脱身。
郭南山重新调整了部署,将坦克集中使用于几个确认的、相对坚固的方向,作为移动堡垒为步兵提供直射火力支援。
第一团在付出多辆坦克受损的代价后,终于配合第107师的一个步兵团,在加来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激烈的巷战在浓雾弥漫的港口建筑间展开,陆德明的指挥坦克用主炮轰击一座据守有英军机枪手的仓库,爆炸引燃了物资,火光在雾中显得朦胧而诡异。
在敦刻尔克东线,第111、115师经过反复拉锯,终于攻克了外围的重要支撑点布雷迪讷堡,兵锋直指敦刻尔克城区。
战斗进行到第三日凌晨,海雾仿佛凝固到了最浓稠的时刻,整个世界被包裹在一种湿冷、窒息、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
枪炮声虽然没有停下,但似乎也被这厚重的幕布所压抑,变得沉闷而疏落,像是从极远的地底传来。
交战双方的士兵大多已精疲力竭,许多人靠着残垣断壁或蜷缩在冰冷的散兵坑里,在持续不断的神经紧绷和寒冷湿气中打着瞌睡。
只有哨兵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徒劳地试图看穿眼前咫尺之外的混沌。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大自然的力量正在悄然酝酿改变,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开始从西北方向的海面拂来。
过了破晓时分,海平线方向那原本厚重如墙的黑暗,开始渗入一丝极其微弱的、铅灰色的光亮,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侵蚀着黑暗的边缘。
海上的风逐渐加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开始搅动、撕扯那凝固的雾墙。
在加来港区的废墟中,倚着断墙休息的陆德明突然感觉脸颊上一凉,发现一直附着在皮肤和军服上的那层细密水珠,似乎有了一丝干爽的迹象。
“风……风变大了。”
他低声对身边的通讯员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敦刻尔克城郊的唐军阵地上。
一名趴在潮湿沙包上的狙击手,习惯性地通过瞄准镜望向昨日还依稀可辨、今晨却完全消失的敌军机枪火力点方向。
他眨了眨眼,发现瞄准镜的十字线中心那混沌的灰白之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更深一些的、模糊的轮廓影子。
是沙丘?还是废弃的车辆?
但能肯定的是,就在几分钟前那里还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均匀的雾。
“班长!好像……能看见点东西了!”
狙击手压低声音报告,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通过战地电话和无线电,从一个个前沿哨位、观察点向后方指挥部传去。
零星的、不确定的报告,很快便汇集成一股越来越清晰的共识。
雾正在散去!
英法联军也发现了雾正在散去,不过气氛却是截然相反。
海风的加强和雾气的流动,最初也曾让一些心存侥幸的士兵燃起希望,但各级指挥官,尤其是弗伦奇爵士,心中的寒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刺骨。
他们太清楚唐军的战术特点了,浓雾是他们过去几十小时唯一的、不稳定的护身符。
如今这护身符正在被海风无情地剥去。
弗伦奇脸色灰白的走到指挥部破碎的窗前,望着窗外那逐渐从灰白变得层次分明、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开始像显影液中的相片一样浮现的景象,心中一片冰凉。
“给所有部队传令……”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准备迎接敌军总攻……为了女王和大不列颠,战斗到最后一人一弹。”
这道命令充满了绝望的悲壮,在炮兵被压制、士气濒临崩溃、建制混乱的情况下,所谓的战斗到最后可能只是单方面的屠杀。
天空中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几架涂着大唐莲花徽记的侦察机如同挣脱锁链的猎鹰,从逐渐明朗起来的云层下方钻出,开始在海岸线上空盘旋。
双层机翼清晰地映在下方无数联军士兵惊恐抬起的眼眸中。
低沉尖锐、不同于以往任何炮击的呼啸声,从唐军阵地的纵深传来,撕裂了清晨相对短暂的宁静。
第一批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精准地砸向了刚刚在渐散雾气中显露出轮廓的联军登船码头、海滩上密集的人群,以及几艘试图冒险靠近的运输船。
玄甲坦克群轰鸣着,冲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碾过联军仓促构筑的最后防线。
失去了浓雾掩护的联军士兵,在坦克和步兵的联合打击下,成片地倒下或投降。
陆德明站在坦克上,看着雾气消散后满目疮痍的海滩。
海面上无数大小船只正在慌乱地向西逃离,沙滩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装备、燃烧的车辆和层层叠叠的尸体。
一面残破的米字旗,在加来港口的断壁残垣上缓缓燃烧。
当最后一缕雾气被海风吹散,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这片染血的海岸时,从加来到敦刻尔克长达数十公里的海滩上,已经插满了大唐的莲花战旗。
英法联军士兵大多成了尸体和俘虏,只有少数部队在海军拼死掩护下得以逃脱。
此役之后,英国陆军力量几乎崩溃,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起反攻。
乘车抵达加来港区,严季同表情严肃地看着如同被血洗过一般海滩。
大唐赢得了战术上的胜利,夺取了至关重要的进攻跳板,但也深切感受到了在不利条件下强行进攻的代价。
接下来,隔着那道狭窄的海峡,那个已经被大唐肢解得支离破碎的庞大帝国,将直接面对大唐的兵锋。
“打扫战场,统计伤亡,加固防线。”
他对身边的参谋长陈顺德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给总参谋部发报,就说海峡沿岸已肃清,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海鸥在血腥的空气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英吉利海峡的对岸,伦敦的钟声,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恐慌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