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申不耐烦地说道。
“爵士,这并非我的一厢情愿。”
拉姆齐解释道:“根据过往的天气记录,英吉利海峡在这个季节出现长时间浓雾的概率很高。”
“如果大雾迟迟不来,或者持续时间很短怎么办?”
戈申追问道。
“我们将不得不冒险在能见度尚可的情况下执行,代价可能是惨重的。”
拉姆齐面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可以利用夜晚作为替代掩护,但夜间的导航和海滩接驳难度更大、效率更低,且暴露的风险也远高于浓雾天气。”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庞大、脆弱却又充满孤注一掷勇气的计划。
它依赖天气的眷顾,依赖成千上万平民船员的勇气,依赖前线士兵在绝境中的纪律,更依赖对手可能的短暂犹豫或判断失误。
“先生们,我们没有其他选择,这不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充满了漏洞和风险,但是我们在绝望中能抓到的唯一绳索。”
过了很长时间,索尔兹伯里侯爵缓缓站起,目光扫过每一位同僚的脸:“拉姆齐中将,我授权你全权负责海上撤退行动的组织与指挥,基钦纳勋爵,你负责与弗伦奇爵士保持最紧密联系,确保地面部队的撤退安排与海上接应无缝衔接,并做好在最后时刻销毁一切无法带走的重装备的准备,戈申爵士,动员海军的一切力量,包括那些即将退役的老家伙。”
“去告诉弗伦奇爵士,告诉海滩上的每一个士兵,家园没有忘记他们,国家将动用一切力量带他们回家。”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愿上帝保佑不列颠,愿海雾如期而至。”
电流载着命令,瞬间传遍英伦三岛。
海军部、陆军部的机器全速开动,拉姆齐中将的多佛指挥部迅速成立,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图表。
船只清单、航线图、潮汐时间表、补给点等等。
在泰晤士河上,在英格兰南部的每一个港湾,穿海军制服的人员拿着盖有紧急征用印章的文件,登上一艘艘大小船只。
船主们从最初的震惊、不解,到逐渐明白任务的危险性。
许多人选择了接受。
白发苍苍的老船长带着儿子,准备驾驶自家的渔船出海,河港游艇俱乐部的绅士们组织起自己的船队,就连一些内河的救生艇和摆渡船也被装上马车,准备运往沿海。
接近九十岁的威尔伯·杰利科,站在南安普敦的港口,看着一艘接一艘运来的船只,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缓慢地抬起手臂,看着自己像是皲裂土地一样的手掌,隐约间仿佛看到了鲜红刺目的血液在流淌。
“李……”
威尔伯·杰利科喃喃自语,手臂缓缓落下,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一日。
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曾经往返于东亚与北美之间的船长的死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海峡对岸的海滩上。
士兵们则被要求加固防线,表现出死守的姿态以迷惑唐军,同时秘密清理通往海滩的道路,标记集结区域,并接受简单的登船纪律训练。
大量的火炮、物资被集中到预定地点,安装好了炸药,只等最后时刻一声令下。
军医们则在焦虑地分类伤员,安排优先后送的次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敦刻尔克环形防线外,唐军主力部队陆续抵达,压力与日俱增。
而在伦敦和多佛,每个人的心都悬在气象图上那代表湿度和气压的曲线之上,祈祷着那场能遮天蔽日的浓雾尽快降临海峡。
设在亚眠城原法军司令部的大唐前线总指挥部内,严季同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英吉利海峡。
英国人的撤退计划在传达至一线之前,就放在了总参谋部的作战指挥室中。
毕竟他们征调的船只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大西洋航运公司。
“总指挥。”
参谋长陈顺德指着地图汇报道:“根据划界协议,德军停留在阿拉斯以东,暂时不会干扰我们的行动,我军前锋第101装甲师、第107、111、115、116作战师等部已抵达沿海指定区域,正在构建进攻阵地……不过沿海地带河网密布、地势低洼,不利于我重型装甲部队大规模展开,敌军依托城镇和滩头工事进行防御,强攻可能会付出较大代价。”
“代价不可避免,但胜利必须夺取。”
严季同斩钉截铁说道:“命令各部不要急于发动总攻,首先巩固现有防线,建立坚固的炮兵观察所和前进基地,工兵部队全力抢修和维护从葡萄牙里斯本经巴黎至亚眠、加来的铁路线,我们必须建立一条稳定、高效的后勤大动脉来支持接下来的战斗。”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告诉后勤部门,那些用帆布覆盖的特殊货物要优先通过铁路运抵前线。”
大唐最终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欧陆边缘,而是海峡对岸的大英帝国。
这需要一场跨越遍布雷区的英吉利海峡的大规模登陆,或者一场远超世人想象,足以让英国直接放弃抵抗的奇袭。
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波涛汹涌,纠集在法国北方海岸的三股势力都在暗中筹备着最终的决战。
几日之后的凌晨,英吉利海峡上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海面异常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敦刻尔克港内临时设立的联军指挥部里,弗伦奇爵士彻夜未眠,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昏暗的天空。
咸涩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吹入,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将军,气象观测站最新报告。”
一名参谋官快步走进指挥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海峡中部能见度正在急剧下降,东南风加强,水汽饱和度已接近临界点……大雾,就要来了!”
弗伦奇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如同巨大灰色帷幕的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海面向海岸席卷而来,无声地吞噬着灯塔的光芒,淹没了防波堤,最终将整个敦刻尔克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窗外数米之外的景物已难以辨认,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浓雾和潮水拍打沙滩的声音。
“上帝……终于等到了……”
弗伦奇喃喃自语,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更大的压力随之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指挥部内所有翘首以盼的军官们吼道:“立即给多佛发电!雾已起,撤退开始!重复,撤退开始!所有单位按计划执行!愿上帝保佑我们!”
命令通过尚且完好的电话线和传令兵,迅速传达到漫长的海岸防线。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从泥泞的战壕中爬出,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按照预先演练的序列,开始有序而沉默地向海滩撤退。
在英格兰南岸的各个港口,一场史无前例的民间船队大动员也达到了高潮。
泰晤士河口、朴茨茅斯、拉姆斯盖特……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船只,如同听到召唤的鱼群纷纷启航,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对岸海岸。
弗伦奇和拉姆齐期望的完美掩护并未持续太久,大唐前线总指挥部对天气的变化同样保持着高度警惕。
严季同站在观测所内,望着窗外逐渐被浓雾吞噬的田野眉头紧锁,耳旁传来各侦察单位因大雾被迫返航或失去目标的报告。
“总指挥,雾太大了,侦察飞机无法起飞,前沿观察所也看不清敌军动向。”
陈顺德参谋长语气凝重:“英国人选择这个时候动,看来是孤注一掷了……可惜我们的部队还没有完全就位……”
“他们想靠这场雾溜走……但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岂能让他们如愿?就算看不清,也要让他们知道这片海滩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公园!”
严季同沉默片刻,走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指点在加来至敦刻尔克的海岸线上:“通知所有炮兵单位,按照预先标定的区域坐标,进行覆盖式炮火急袭!不必追求精准命中,我要用炮弹告诉他们我们一直在等着!”
“是!”
命令迅速传达到沿着海岸线展开的大唐炮兵阵地。
尽管浓雾遮蔽了视线,但得益于战前详尽的测绘和空中侦察,大唐炮兵早已对可能成为撤退点的区域完成了诸元标定。
刹那间,沉默已久的唐军炮兵阵地发出了震天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