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荣军院的穹顶下,看着远处圣克卢门方向升起的缕缕黑烟,梅西米将手里的电文捏得嘎吱作响。
这些电文都是加来临时政府发来的,内容含糊其词,无非就是“坚守待援”“为国家荣誉而战”之类的空话,对弹药、食品补给以及明确的撤退或谈判授权只字不提。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接到的是一个注定失败的任务。
巴黎的防御工事,对付普法战争时期的军队或许有用,在能够摧毁钢筋混凝土堡垒的重炮和无视步枪子弹的钢铁巨兽面前形同虚设。
城中的存粮最多只能维持两周,弹药更是匮乏到无法装备残余守军。
市民的恐慌情绪已经达到顶点,哗变和抢劫的风险与日俱增。
“将军,城防司令部报告,第十四区的民兵营发生了小规模骚乱,要求发放食物并明确是否可以离开阵地。”
“将军,圣日耳曼区的议员们请求您保证他们的安全,询问是否可以与唐军进行接触……”
“将军,城外观察哨确认唐军主力部队正在集结,至少两个师进入巴黎南线。”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梅西米疲惫地走向荣军院的会议室。
加来政府显然已经放弃巴黎,把他当成了拖延时间和承担历史责任的替罪羊。
推开会议室虚掩着的门,里面的争吵声像是拳头一样砸在脸上。
“我们守不住!”
一位已经没有多少士兵的师长直言不讳道:“敌军甚至不用攻城,只需要围困我们,饥饿和混乱就会摧毁这座城市。”
“不战而降将成为法兰西的耻辱。”
一位老派军官激动地反驳道。
“让巴黎像潘普洛纳一样被毁灭就是光荣吗?”
年迈的市长伍德沃德声音沙哑,西装皱皱巴巴,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政府已经离开,我们被赋予了管理这座城市的责任,而不是让所有人为这座城市殉葬的责任。”
他转过头看向走进来的梅西米:“将军,市民们不想让巴黎变成第二个潘普洛纳,或者更糟。”
梅西米沉默着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
他是一名渴望荣誉的军人,不畏惧成为与城市共存亡的悲剧英雄。
但现实是残酷的。
十万士气低落的守军根本无从抵抗能够碾压比利牛斯、波瓦第尔防线的钢铁洪流,巷战或许能够拖延几日,但代价将是整座巴黎化作废墟,数十万士兵血流成河。
最终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英国人……”
梅西米喃喃自语,但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伦敦的电报除了空洞的鼓励和暗示支援流亡政府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瑟堡、布雷斯特的援助计划听起来美好,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将军。”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学者的议员起身说道:“从里斯本等城市的情况来看,唐国并非英国人宣传的那样野蛮,如果我们主动放下武器,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破坏……或许,这是保全巴黎千年文明遗产的唯一方法。”
梅西米眉角抖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言辞诚恳的议员。
他记得这位议员是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教授阿盖尔·阿方斯,在法国化工行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曾因在无烟火药项目上的杰出贡献而获得荣誉军团勋章。
“投降?阿方斯教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头发花白、胸口挂满勋章的巴黎卫戍部队副司令勒菲弗尔拍案而起,脸色涨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法兰西的军人只有战死的荣耀,没有投降的耻辱!巴黎是欧洲的心脏,是启蒙运动的摇篮!我们脚下就是荣军院,是拿破仑安息的地方!你让我们向那些东方的入侵者交出这座城市?!这将是法兰西民族永恒的污点。”
他的激烈反对引发了一部分强硬派的共鸣,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附和声。
“勒菲弗尔将军。”
阿方斯并没有退缩,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能够理解您的荣誉感,我也热爱这座城市,热爱它的每一座建筑、每一寸土地,但请您看看窗外!政府已经抛弃了我们,补给即将断绝,市民正在饥饿和恐慌中挣扎。”
“我们手中的武器对付不了唐国的钢铁巨兽,您所谓的荣耀的战死,代价是什么?”
他环顾出席会议的议员和军官,深邃的眸子里泛着些许晶莹:“是让塞纳河水被鲜血染红,是让卢浮宫、巴黎圣母院、爱丽舍宫都化为潘普洛纳那样的废墟,是让数十万、上百万巴黎市民为一场注定失败且毫无意义的防御战殉葬吗?”
“这不是荣耀!”
阿方斯的声音如同鼓槌敲在每一个人的耳膜:“这是对这座伟大城市和法兰西人民的犯罪行为!”
“将军,阿方斯教授说得对,我们被赋予的责任是保护这座城市,而不是将其当作满足军事荣誉感的祭品。”
伍德沃德沉重的点了点头,看向梅西米:“加来那边……已经放弃了我们,我们必须为巴黎的现实命运负责,而不是为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法兰西荣耀幻象负责。”
“可是……将军,如果我们投降,南方和北方正在战斗的士兵们会怎么想?市民会怎么想?我们会不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位相对年轻的军官犹豫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迷茫。
“耻辱?”
梅西米缓缓开口,压下了所有的争论:“真正的耻辱是在关键时刻抛弃巴黎、抛弃人民的政客!真正的耻辱是让我们的人民陷入毫无希望的绝境!”
他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勒菲弗尔将军,我也是军人,我理解你对军人荣誉的坚守,但军人最高的荣誉是保护誓死要守护的人民和国家,当战斗已经失去意义,只会带来无谓的毁灭时,停止战斗保全更多人的生命和文明的精华,是需要更大勇气的决定。”
“梅西米!你……”
勒菲弗尔怒目相视。
梅西米作为巴黎戍卫部队的最高长官,倾向于投降被这位古板的将军当作背叛。
“勒菲弗尔将军!”
梅西米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看看在城市边缘的钢铁巨兽!牺牲除了满足我们个人的悲壮情怀,对扭转战局有任何帮助吗?”
“没有!”
他自问自答道:“只会让巴黎这座法兰西的明珠万劫不复!”
“伦敦的承诺是空中楼阁,加来的命令是让我们自生自灭,守卫巴黎的责任落在了我们这些被留下的人肩上,这个责任不是让我们拉着巴黎一起毁灭,而是尽最大可能保全它。”
梅西米转过身,目光坚定地说道:“为了巴黎数百万市民的生命,为了这座城市千年积累的文明遗产,我们必须避免最后的巷战,我们将……与唐军进行接触。”
勒菲弗尔将军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但没有再出言反对。
会议室里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原本犹豫的军官都仿佛松了一口气,一种沉重的、却也是解脱般的氛围开始弥漫。
“伍德沃德市长。”
梅西米看向伍德沃德:“请您立刻联系城中尚有威望的议员,组建一个临时谈判代表团拟定……投降条款,核心是保证放下武器的我军官兵人身安全,保证巴黎市民生命财产安全,以及尽最大努力保护巴黎的历史古迹不受破坏。”
“我明白,将军。”
伍德沃德郑重地点点头。
“至于军队……”
梅西米对在场的军官们下令:“立即停止一切挑衅性军事行动,收缩防线,维持城内基本秩序,同时派人打出白旗,与城外的唐军先头部队建立联系,传达我们愿意谈判的意向。”
命令一条条下达,会议室内的人们开始行动起来,虽然步伐沉重,但目标已然明确。
当象征着停战的白旗在巴黎上空缓缓升起时,这座陷入绝望和混乱的城市,仿佛看到了一丝避免彻底毁灭的微光。
巴黎守军派出的谈判代表,乘坐一辆插着临时找来的白床单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圣克卢门,与大唐第101装甲师前沿侦察营接触。